第389节


    他没有直接去矿部,而是让司机在永坪炼厂外的高坡上停下,独自站在那里,望着脚下这片已然成型的石油城。

    油罐列车正呼啸而过,输油管的保温层在秋日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更远处,钻塔如林,抽油机如虔诚的朝圣者,向着大地深处不息地叩首。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气味。

    原油的微腥、硫化氢的微臭、柴油燃烧后的微呛,以及那股蒸腾的、属于工业的热力扑面而来,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踏实的振奋。

    这里,是奇迹,更是基石。

    “陈厂长在杜甫川新区。”闻讯赶来的矿部工作人员告诉他。

    李复礼点点头,示意司机调头。

    车子在矿区新修的砂石路上颠簸,窗外是往来穿梭的油罐车、材料车,穿着工装、满脸油污却步伐匆匆的工人。

    秩序井然,生机勃勃。

    这与四年前他第一次来时那种靠几口老井、人工捞油、牲口转盘的生产方式,已然天壤之别。

    在杜甫川新区一处刚刚完成井架树立的井场,他找到了陈振夏。

    后者正和汪鹏、董开泰等几个核心骨干,围着一张摊在简易木桌上的地质构造图,低声讨论着。

    陈振夏的工装袖口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臂,手指点在图上一个等高线闭合的区域,语气肯定:“……这里,背斜形态很完整,闭合面积也够大。我反复对比了七里村、青化砭的测井资料,电性标志层对应得很好。我建议,下一口深探井,就定在这里。”

    “李局长!”汪鹏先看到了走过来的李复礼,直起身招呼。

    陈振夏闻声抬头,脸上露出笑容,迎上来握手:“复礼同志,一路辛苦了!怎么不先到矿部歇歇?”

    “心里揣着事,歇不住。”李复礼用力握了握陈振夏满是老茧的手,又向汪鹏、董开泰点头致意。

    “看你们这阵势,又有新发现了?”

    “延河湾构造,比我们预想的要好。”陈振夏引他看图,简要解释道。

    “我们计划打一口深度超过八百米的基准井,摸清下面整个地层的含油情况。如果顺利,这里可能就是下一个‘七里村’,甚至更大。”

    “好,好啊!”李复礼由衷赞道,目光扫过图纸上那些精确的等高线和地质符号,扫过井场那巍峨的钢制井架和崭新的泥浆泵,最后落在陈振夏、汪鹏这些被陕北的风沙和油污刻下印记、却眼神灼灼的面孔上。

    这就是根据地石油工业的脊梁,是比任何油流都宝贵的财富。

    他没有立刻说明来意,而是跟着陈振夏他们巡视了井场,看了新到的国产钻杆,询问了泥浆性能,甚至蹲在岩屑池边,捻起一撮刚刚返上来的砂样,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淡淡的油气味,让他心定。

    直到回到七里村矿部那间简陋但挂满了各种地图、剖面图和产量曲线的办公室,喝着用搪瓷缸子沏的、味道浓酽的本地粗茶,李复礼才从随身携带的旧皮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了桌上。

    “振夏同志,汪工,董师傅,还有在座的各位骨干,”李复礼的神色严肃起来,手指轻轻点着文件袋。

    “我这次来,除了看看咱们延长这里的新发展,给你们打气,更重要的,是带来了财经委员会的一项重大战略决策,以及一个更艰巨、但也可能更光荣的任务。”

    办公室里的气氛为之一凝。

    陈振夏放下茶缸,腰板挺直了。汪鹏合上了手里的记录本。

    董开泰停下了擦拭工具的动作。所有人都看向李复礼,和他手下的那个文件袋。

    “咱们延长,干得好!”李复礼先定了调子,语气充满肯定。

    “日产过千二百吨,炼化配套基本成型,输油管线都要通到平渡关了。了不起!这是咱们所有石油工人、技术人员,在几乎一穷二白的基础上,拼出来的家业!是咱们根据地的工业血液命脉!”

    他话锋一转,手指敲了敲文件袋:“但是,同志们,形势在发展,需求在猛增!光咱们现在拥有的美援汽车,就接近四万辆!道奇、吉普、工程车辆,还有咱们自己的车,都是油老虎。

    一个月,光是这一项,就要吃掉一千两百万升汽油!这还不算工厂的发电、机器的润滑、化工厂的原料!美国人那边的油料,咱们不能指望了,也指望不上。未来,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

    9月初击溃晋南汤恩伯的81集团军,解除了国民党军在晋南对根据地的封锁。

    同时严厉警告国民党军,若继续搞对立,届时就不要怪根据地采取行动。

    这次国民政府选择在美国调停下忍让。

    可是和平的选项,眼看已经没有多少,而战争随时都可以爆发。

    “咱们延长的产量,还在涨,年底有望冲一千五百吨。这很了不起,解决了大问题,稳住了基本盘。可是,”李复礼的目光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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