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节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一种淡淡的、熟悉的矿石气息。

    “伍工,你看这边,”一位本地干部指着山崖下一处裸露的、呈褐红色的岩层,“这就是老百姓说的‘红石头’,早年有人在这里小打小闹地挖过,烧出来的铁疙瘩,打锄头还行。”

    伍禅蹲下身,用地质锤敲下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断面和颜色。

    他又走到不远处一个已经废弃的、浅得只能叫坑的旧矿洞前看了看。

    “品位应该不高,是褐铁矿,但露头好,容易开采。关键是,”他直起身,望向山谷两侧相对平缓的坡地和更深处隐蔽的山坳,说道。

    “这里地形不错,沟岔多,容易分散布置,鬼子从空中不容易发现。那边庄底村后面,听说也有苗子?”

    “有,那边浅层也有,而且离羊肠洼那边的石灰石矿更近些。”另一位干部答道。

    伍禅点点头,摊开随身携带的、已经画了不少标记的简易地图。

    柳沟一带,煤铁资源共生,早有零星的土法冶炼基础,地形隐蔽,群众基础也好,确实符合陈远那份计划里对“小高炉群”选址的要求靠近资源、便于隐蔽、相对安全。

    “水源呢?建炉子,冷却、和泥,都要水。”

    “沟底有条小河,常年不断流,就是小了点。不过咱们人吃马嚼加上工坊用,节约点应该够。实在不行,上游还能垒个小坝蓄点水。”

    伍禅点点头,仔细记录着。

    他知道,理想的厂址难找,必须妥协。

    这里最大的优势是已经有八路军的兵工厂(鼙山工厂)部分单位迁到了柳沟、马岚头,利用土方炉和坩埚在炼铁,日产不少手榴弹。

    这证明此地具备基本的生产条件和保卫力量。

    在此基础上升级扩建,比完全从零开始要快。

    本地还有三个铁厂也在附近生产。

    “就初步定在这里,柳沟-马岚头-庄底这片区域,作为一号厂址。”伍禅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分散布局,炉子不要扎堆。具体每个点的确定,还要结合风向、运输距离再细勘。”他转向随行的干部。

    “立刻打报告,申请调拨劳力,先期进行三件事:第一,扩大现有的小煤窑,确保焦炭供应;第二,组织人力,在选定点位平整场地,开挖炉基;第三,集中石匠,按陈……按技术资料上的要求,开采和制备修筑炉体所需的特定石料。同时,派人去羊肠洼,石灰窑要尽快建起来,烧制合格的石灰。”

    “伍工,那鼓风机、锅驼机,还有砌炉子的那种特别要求的耐火砖……”一位干部提醒道,这些都是计划清单上明确标出、需要“特殊渠道”解决的。

    “那些我已经另行列了单子,交给杨部长了。”伍禅说。

    他想起离开浆水前,杨富云将他拉到一边,低声交代的话:“伍工,你清单上那些最要紧、咱们自己绝对搞不定的东西,比如高性能的耐火粘土配方、鼓风机的核心叶轮和轴承,还有建热风炉需要的特种砖,你只管列清楚要求,交给我。我想办法去……沟通解决。”杨富云没有明说,但伍禅心知肚明,这份清单的终点,必然是沟子村,是那位神秘的“陈师傅”。

    他压下心中对那位未曾谋面、却能提供如此全面技术支持的人物的好奇与诸多疑问,将精力集中在眼前的具体工作上。

    他的任务是,在那些“特殊支持”可能到位的前提下,将纸面的规划,在这片山沟里变为现实。

    七月下旬,柳沟。

    第一座按照陈远提供的改进型小高炉图纸建设的实验性一号炉,开始了奠基。

    没有仪式,没有标语,只有几十名从附近村庄动员来的、经过筛选的可靠青壮劳动力,在部队派出的技术人员指挥下,挥动镐头铁锹,清理场地,挖掘深达数米的炉基坑。

    坑底要用夯实的三合土和石块筑牢,以承受未来数吨重的炉体和铁水。

    开采来的青石被石匠们叮叮当当地凿成规整的料石,准备砌筑炉缸和炉身下部。

    更精细的耐火砖,还在等待“特殊渠道”的供应。

    但在那之前,可以用本地的一种耐火粘土,掺上碎瓷片、石英砂,按陈远资料里提供的“土法烧结增强”配方,先制作一批代用砖,用于非关键部位。

    焦炭窑在另一个更隐蔽的山坳里冒起了浓烟,工匠们试着用本地产的煤,结合陈远资料里提到的“土法洗煤”和“分段干馏”的改良建议,摸索着提高焦炭的强度和降低硫分。

    石灰窑也在羊肠洼点起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