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谁又敢说他们的不是?”
熊烈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我此番南下本就是擅自出兵,已经恶了楚皇……”
“正因为恶了楚皇,才更要保住手里的筹码。”
范允打断他的话,语气难得重了几分:“君上且细想。”
“楚皇为什么下旨申饬?当真是因为你擅自出兵?”
“北边那几位封君,年年跟秦齐交战,今日占一城,明日丢一地,可曾见过有一道申饬诏?”
熊烈愣住了。
“楚皇申饬的不是君上出兵,是兵败。”
范允一字一顿,“你损兵折将,元气大伤,他才有底气申饬。”
“若是君上兵强马壮,楚皇又岂会多言?说到底,强则制人,弱则受制于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等荀浚回来,君上便重新有了神关坐镇;五万精锐回来,底子便恢复了近半。”
“如此一来,就算楚皇想找借口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再说,云中郡本就是八十年前从吴人手里抢来的,如今物归原主,说出去未必有多难听。”
“朝中那边,多使些银钱打点打点,自然会有人替君上说话。”
“这种事有先例可循,又不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况且只要君上能保存实力,日后说不定有机会将其夺回。”
熊烈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又跳,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在烛台上凝成一滩。
他就那么盯着那滩蜡油出神,半天没吭声。
范允也不催,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
良久,熊烈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先退下吧。容我再想想。”
范允也不再多说,起身拱了拱手,提着纱灯退了出去。
门扉合拢,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烛火猛晃了一下又稳住。
熊烈独自坐在案后,久久不语。
……
玉京,皇宫。
夜已经很深了。
寝殿里炭火烧得正旺,床帷低垂,许清涟已沉沉睡去。
周世安躺在榻上,意识却渐渐沉入了一片迷蒙的雾气之中。
脚下是青石板路,很滑。
天上飘着瓢泼大雨,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一道灰色的长线横在地平线上。
似是一道堤坝。
应该是夯土所筑,很高,堤面上长满了杂草。
堤坝两侧是成片的房屋与田地,灰瓦土墙,田里的青苗刚没过脚踝。
就在周世安纳闷,自己为何会在此地时,脚下突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震动。
他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那道堤坝,正发出隆隆的巨响。
没过多久,堤身便开始疯狂震颤,夯土层层酥碎,逐渐崩解!
刚开始还是一点点崩解,没过几息,便成了整段整段地垮塌。
刹那间,积蓄的洪水倾泻而出,奔腾咆哮,势不可挡。
下方的良田首当其冲。
刚没过脚踝的青苗,转瞬被吞没、碾碎,连带着松软的田土,被一并卷走。
水流急速蔓延,推着层层叠叠的浪头涌向两岸的村落。
灰瓦土墙的民房,在洪水面前不堪一击。
水流撞在屋墙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土墙瞬间泡软、开裂、坍塌。
一座座民居应声倾覆,木梁、瓦片等,尽数漂浮在黄浊水面,随波翻滚漂流。
方才还安宁祥和的乡野良田,瞬息便沦为了人间泽国!
有妇人冲出屋外往高处跑,但下一刻,便被洪水卷走。
有青壮爬上屋顶后无路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洪水一寸寸漫过房梁。
还有孩童在泥水里挣扎,伸出的手什么都抓不到。
周世安想冲过去拉一把,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地底的震颤久久未歇,他的耳边尽是洪水咆哮、土木崩裂的轰鸣,混着四周百姓传来的绝望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