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干涩,牵动伤处,免不了剧烈咳嗽。
阿福连忙上前替他顺气,又端来温水喂了几口,方才渐渐平复。
“好……好!”
他喘着气,眼中却亮起久违的光,“司马琛那小儿,仗着兵多将广,围了我这么久,到头来却被你收拾了。好得很哪!”
说着,笑声渐歇,他定定望着周世安,目光复杂。
“当初在锦官,没能招揽下你,我虽有些遗憾,却也没太在意。”
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回忆。
“后来你私自出兵打青原,李长庚私下说你这人非池中之物,劝赵洪压一压。我当时还不以为然……”
“现在想来,是我看走眼了,你果非寻常之人。”
周世安没有接话。
他不知该以何种姿态回应这番评价。
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底气,自是不必再小心翼翼;
但面对一个行将就木之人,过于倨傲,也未免显得刻薄。
秦广烈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
他靠在褥子上,目光越过周世安,望向窗外那棵枝叶稀疏的石榴树,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世安,你虽然不是我带出来的,但据说是我那位侄儿带出来的?”
周世安点了点头。
原主确实是经秦护法之手入教,是香积教在宁安最早的一批信徒。
但那是原主的经历,他对此只是旁观了一遍,并无太多感触。
见周世安点头,秦广烈继续喃喃道:“我入教比你早得多。”
“当年在江州老家,恰逢大旱。我爹给地主扛活,累死在田里。我娘带着我和弟弟去投亲戚,却饿死在半路,弟弟也没撑过去。”
“那年我十二岁,全家就剩了我一人。”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遇见天王。他说天下大乱将至,说这世道是白阳末劫,天道混乱、阴阳失序,当官的压榨百姓,豪强吞并田地,皇帝昏庸无道这便是末劫之象。”
“但末劫之中也有生机,只要心怀至诚,便能引来青阳降世,涤荡世间一切污浊,还天下一个清平。”
周世安静静听着,这些说辞他并不陌生,是香积教的教义之一。
原主的记忆里就有,被称为三阳三世轮转说。
当今之世,是白阳末劫,天地崩坏。
但度过劫难,便是青阳盛世,人人都能吃饱穿暖,天下清平。
这套说辞在乱世中,尤其是在底层百姓中很吃得开。
“那时我还小,只是想混口饭吃。”
秦广烈扯了扯嘴角,“所以他说的那些,我不全信,但也不全不信。”
“后来稀里糊涂跟到了汉州,开始谋划起义,打了几仗,有了兵,有了粮,有了地盘。操心的事多了,倒是时常想不起这些教义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周世安脸上。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浑浊,反而透着一种异样的清明,好似回光返照般。
“我且问你一句。”
周世安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所预感。
果然。
“你是如何看香积教的?”
这话问得平静,不像试探,更像是一个将死之人,想在临走前求一个答案。
屋中一时沉寂。
院外隐约传来阿福扇扇子的声音,和药罐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周世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明白,秦广烈问的,不是他这个穿越者的看法。
他来自后世,以后世的眼光来看,香积教的教义过于空泛,且组织架构太过松散,大概率是为王前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