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府中确实有别家的眼线。
或者说几大家族互相渗透,彼此安插耳目,本就是心照不宣之事。
“那……依师宪之见呢?”
贾似道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稳,但语气中的郑重却丝毫未减。
“眼下摆在都尉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其一,即刻派人拿下许公,绑送刺史府,向朝廷表明心迹,言称许家与贼军势不两立,绝无从贼之念。”
“许公的性命,便是许家与城外贼军划清界限的投名状。”
许秉钺瞳孔骤缩。
“这不可能!”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大义灭亲,于这亲亲相隐的世道而言,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就算要干,也绝不能出自他手,这是自绝于家族。
贾似道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神色不变,随即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其二,便是开城,献降。”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
“东门守军,大半皆是许家私兵。只要都尉一声令下,便可打开城门,迎城外大军入城。”
“届时,都尉与许公,乃至整个许氏一族,皆可保全,甚至更进一步,也未可知。”
许秉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涩声道:“可是……”
“没有可是!”
贾似道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骤然严厉:“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还望都尉尽快做出抉择!”
城楼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不知过了多久,许秉钺终于开口,声音分外沙哑道:
“你说得对……”
他抬起头,望向贾似道,眼底满是疲惫,却也多了一种破罐破摔后的释然。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吧。你与我三叔商议,如何行事,全凭你们做主便是。”
贾似道闻言,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许秉钺深深一揖。
“都尉放心。此事,属下必办得妥妥帖帖。”
言罢,他直起身,转身便往门口走去。
帘幕掀开,夜风再次灌入。
待帘幕重新落下时,贾似道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之中。
……
八月廿二,子时三刻。
东门城楼上,许秉钺独立垛口之后,夜风猎猎,吹得他身后那面旗不住翻卷。
城头零星几盏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都尉。”
贾似道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许秉钺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许公那边已安排妥当。城外也已联络好了,子时四刻,举火为号。”
许秉钺默然良久,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烛火映着他的面孔,不过片刻功夫,他仿佛苍老了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