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一章
,很久没有说话。

    他在山海关守了十年,见过无数从辽东逃难来的百姓,见过无数被建奴铁骑踏过的村庄。他知道关外的建奴有多凶残。他不知道沈明臣是谁,但他知道——这个人把建奴的毒药涂在了先帝的船上。这个人是汉人,但他替建奴递了刀。

    “该杀。”他低声说了一句,“该杀他全家。”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巡视城墙。

    木笼在山海关的城门上挂了整整一个月。一个月后,首级被取下,继续传往下一座边镇。从山海关到宁远,从宁远到锦州,从锦州到蓟州,从蓟州到宣府——沈明臣的首级在大明的九边重镇逐一示众,告示上的字迹被雨水冲刷了无数次,又被沿途的驿丞重新誊写,重新贴上。

    每一座边镇的士卒看到告示时,反应都差不多。先是沉默,然后是唾骂,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没有人替沈明臣惋惜。没有人说皇帝残忍。在这些守边的士卒看来,弑君就该诛九族——这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天经地义。新君替先帝报了仇,新君是好样的。

    至于朝堂上那些文官怎么想——边镇的士卒们不在乎。

    京城,刑部天牢。

    钱龙锡被关在一间单人牢房里,手脚都戴着镣铐。他的斩立决判决已经下达,只等秋审后执行。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沈明臣的死讯传到天牢时,他正在喝一碗稀粥。听到狱卒说沈明臣在北镇抚司狱中用裤腰带自尽了,他的手抖了一下,粥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从他在太虚观里看着王安平哭着求他饶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他没想到沈明臣会走得这么干脆——没有拖他下水,没有在供词里把他写成同谋,只是写了一句“钱龙锡知情不报,事后灭口”。知情不报和同谋,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同谋是诛九族,知情不报是斩立决。沈明臣在临死前给他留了一条命——留了他一个人的命,没有牵连他的家人。

    但他知道,这只是沈明臣给自己的交代,不是皇帝给他的交代。皇帝给他的是“知情不报,事后灭口,斩立决,诛三族”。他的三族——父族、母族、妻族——已经全部被锦衣卫押解进京。他的妻儿老小,他的兄弟姐妹,他的姑母姨母,他的岳父岳母——所有人都在等他被斩的那一天,然后跟着他一起上路。

    他靠在牢房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想起了赵南星。赵南星在诏狱里被夹碎了十根手指,他去看他的时候,赵南星的手已经烂得看不出形状了。赵南星跟他说了一句话——“我不怕死。我只怕我死了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跟魏忠贤斗了。”

    钱龙锡睁开眼睛,苦笑了一声。

    赵南星不怕死。杨涟不怕死。左光斗不怕死。他们跟魏忠贤斗了一辈子,用的是正道。而他和沈明臣——他们用了毒漆和灭口。他们把东林党最后的脸面丢尽了。新君诛他的三族,他不恨新君。他只恨自己——恨自己当初在张养浩问他那批货是做什么用的时候,没有追问到底。恨自己在得知先帝驾崩之后没有立即上报,而是选择了沉默。恨自己在太虚观里看着王安平哭着求他饶命的时候,没有良心发现。

    但一切都晚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十月初,范家满门被押解进京。

    锦衣卫从山西代州到京城走了一路,沿途百姓夹道围观。范家的囚车足有三十多辆,男女老少塞满了整个车队。范永斗被单独关在一辆囚车里,手上戴着最重的铁镣,脖子上还套了木枷。他是锦衣卫按新君旨意“特别关照”的要犯——他的凌迟需要等到京城,由三法司监刑,在菜市口公开执行。

    车队进京那天,京城万人空巷。从宣武门到菜市口的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许多人爬上了屋顶和树梢,还有小贩在人群里叫卖瓜子花生。范永斗被从囚车里拖出来的时候,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嘘声和叫骂声。有人朝他扔烂菜叶子,有人朝他扔石块,有人朝他吐唾沫,有人尖声喊着“杀了这个狗汉奸”。

    他浑身颤抖,裤裆已经湿了一片。锦衣卫把他押到菜市口的刑台上,按跪在地。他的脖子被卡进木枷的缺口里,头颅被固定住。刽子手站在他身后,磨着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芒,磨刀石上溅起的火星飞到他脸上,他浑身一抖,又失禁了。

    田尔耕站在刑台前,展开圣旨,当众宣读。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凌迟处死。满门抄斩。诛三族。抄没全部家产。读完他合上圣旨,对刽子手点了点头。

    刽子手开始动刀。第一刀落在范永斗的右臂上。范永斗的惨叫声划破了菜市口上空,惊飞了远处钟楼上栖息的鸽子。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没有人再扔菜叶子,没有人再叫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刑台上的血腥场面,有些人捂住了嘴,有些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一百二十刀。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范永斗的惨叫声从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