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怀疑有人要害先帝,”朱由检的声音变得锋利,“为什么不报?”
韩爌苦笑了一声。
“报给谁?报给魏忠贤?天启六年的时候魏忠贤权倾朝野,司礼监、东厂、锦衣卫全在他手里。罪臣若去密报,奏疏还没到先帝手里,先落在魏忠贤手里。罪臣没有证据,只有疑心。以魏忠贤的手段,他有一百种方法让罪臣死得无声无息。罪臣不是怕死。罪臣怕的是死了之后,真相更没有人追查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始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朱由检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这是一个在政治斗争中耗尽了全部心力的老人。
“你刚才说,你让赵进忠留意御船上的异常。他有没有跟你汇报过什么?”
韩爌沉默了一会儿。
“有。八月初六——先帝落水前两天。赵进忠通过秘密渠道给罪臣传了一句话。他说御船上有一个小太监,行为可疑。那个小太监叫刘喜,是钟鼓司的人,但在船上当差时经常往一些不该去的地方跑。赵进忠说他有一次撞见刘喜蹲在船舷边检查船板——那片船板,就是半个多月前内官监新换上去的那一批。”
“赵进忠还说,刘喜似乎认识宫外的某个人。有人看到他在八月初五深夜偷偷溜出钟鼓司的值房,跑到御花园的假山后面,跟一个黑影说了半天话。那人是谁,没人看清。”
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所以,你的意思是——刘喜可能就是那个在御船上做手脚的人?”
“罪臣不确定。”韩爌摇了摇头,“赵进忠还没来得及查清楚,先帝就落水了。先帝落水时第一个跳下去救人的正是刘喜。他把先帝托出水面,自己却‘溺毙’了。但赵进忠后来告诉罪臣——刘喜会水,水性极好。一个水性极好的人,怎么可能在太液池里溺毙?”
朱由检没有回答。太液池最深处不过三尺,刘喜能把天启皇帝托出水面而自己反而溺毙,这件事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个疑点。
“先帝落水之后,刘喜被报了溺毙。但赵进忠说他后来查到,刘喜根本就没死。有人把他从太液池里捞了出来,秘密送出了宫。而送他出宫的人,是内官监的一个小火者,叫王安平。”
“王安平是内官监掌印太监李朝钦的手下。李朝钦是魏忠贤的心腹。内官监的人参与偷运了一个‘已死’的小太监出宫,魏忠贤能不知道?”
朱由检的眉头皱了起来。韩爌说的每一个名字都在将他引向同一个人——魏忠贤。但韩爌偏偏又说自己从不认为魏忠贤是主使。
“你说你不认为是魏忠贤干的。为什么?所有的线不都指着他吗?”
韩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朱由检的眼睛,说出了一句让整个暖阁都安静下来的话。
“因为在先帝落水前一个月,魏忠贤曾秘密求见罪臣,跟罪臣说了一句话——‘有人要动天,你信不过我,我也不信你,但天塌了咱们都得死。’他求罪臣暂时放下党争,一起找出那个人。”
朱由检的瞳孔骤然收缩。
“魏忠贤?找你联手?”
“是。他亲自来的。半夜翻墙进的罪臣府邸。他怕自己的府邸被人盯梢,不敢走正门。”韩爌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说一桩微不足道的往事,“他坐在罪臣的书房里,亲口告诉罪臣——他在司礼监掌印七年,得罪了太多人。但有一种事他绝不会碰,那就是弑君。因为他的一切权力都来自于先帝。先帝在,他就是九千岁。先帝不在,他就是待宰的猪狗。杀先帝对他有什么好处?”
朱由检沉默了。这正是他之前反复推演过的问题——天启无子,皇位迟早会传给信王,信王与东林党素无仇怨。魏忠贤最大的靠山就是天启,天启多活一年,他就多当一年九千岁。天启驾崩对魏忠贤没有任何好处。
“后来呢?”
“罪臣没有答应。”韩爌苦笑了一声,“罪臣以为他是来试探的。以为他想套罪臣的话,好拿罪臣的‘谋反证据’去做文章。毕竟他这个人,做了十五年鹰犬,以栽赃起家,罪臣怎么敢信他的鬼话?罪臣把他赶了出去。”
他闭上眼睛。
“这是罪臣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如果当时罪臣信了他,也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暖阁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韩爌。
“韩爌,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你既然说自己与落水案无关,为什么在案发后派人去宣府藏匿刘喜的家人?你派人找刘喜,是为了保护证据还是销毁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