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阁老。”他给黄立极赐了座,“朕有一件事,想问你。”
“陛下请讲。”
“朕听说,天启四年的时候,你因为不肯攀附东林党,被韩爌上疏弹劾。后来是先帝保了你,你才留在了内阁。”
黄立极的身体微微一颤。
这件事是他政治生涯中最危险的时刻。天启四年,东林党势大,韩爌以内阁首辅之尊上疏弹劾他“尸位素餐”,几乎将他赶出了内阁。是天启皇帝亲自批红,驳回了韩爌的奏疏,才保住了他的位置。
“陛下所言不虚。”黄立极的声音有些发干,“臣感念先帝恩德,无以为报。”
“朕提这件事,不是要你报恩。”朱由检盯着黄立极的眼睛,“朕是想告诉你,朕知道这朝中谁是什么人。你是先帝留下来的人,朕信你。”
黄立极的眼眶微微一红。
他在官场沉浮四十年,早已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听到新君说“朕信你”这三个字,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陛下……”他站起身,拱手道,“臣黄立极,愿为陛下效死。”
“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替朕稳住朝局。”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朕知道你与魏忠贤有些私交。朝廷里的人,都把你算作阉党。”
黄立极的脸色变了。
“陛下!臣……”
“朕没有怪你的意思。”朱由检打断了他,“先帝在位时,不结交魏忠贤,什么事都办不成。朕能理解。”
他顿了顿。
“但朕不是先帝。朕不会宠信任何一个太监。魏忠贤在朕眼里,只是一把刀。用得好就留着,用不好,朕会亲手把它折断。”
这番话让黄立极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不是因为话里的杀意,而是因为新君说话的姿态——那种居高临下、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黄阁老,朕今天留你,是要给你交一个底。”朱由检的声音依然平静,“朕要你继续做内阁首辅,替朕稳住大局。但有一条,你得记住——”
“朕给你权,是因为你能办事。你若是包庇贪腐、徇私枉法,朕不会手下留情。”
黄立极躬身道:“臣谨记陛下教诲。”
“下去吧。把兵部和户部的奏疏整理好,明日送到信王府来。”
“臣遵旨。”
黄立极退出值房的时候,后背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做了四年内阁首辅,还是第一次在同一天里被同一个人的话激出热泪和冷汗。
这位即将登基的皇帝,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更难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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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府。
周延儒已经在书房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今天是他递交那份奏疏的最后期限。三天来,他几乎没有合眼,把翰林院档案室里的历年税赋记录翻了个遍,又托人从户部抄来了近五年的收支清册。
现在,这份四十多页的奏疏就捧在他手里。
“周大人,殿下回府了。”曹化淳小跑过来,“请进。”
书房里,朱由检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正坐在桌前翻看着什么。见周延儒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不必多礼。
“奏疏带来了?”
“带来了。”周延儒双手呈上。
朱由检接过奏疏,翻开第一页。
“《理财十二策》。”他念出了标题,嘴角微微上扬,“口气不小。给朕讲一讲,你这十二策。”
周延儒深吸一口气,在朱由检面前坐下。
“陛下,臣以为,我大明的财政困局,症结有三。其一,商税太轻。太祖三十税一之制,本意是休养生息,但时移世易,如今江南富商巨贾不计其数,朝廷却只收三十万两商税,与民间财富全然不匹配。”
“其二,田赋太杂。正税之外,又加辽饷、剿饷、练饷,名目繁多,百姓不堪重负。而缙绅地主以优免为名,大量隐匿田产,将税负转嫁给无地少地的小农。”
“其三,盐政太乱。盐课是国家第一大税源,但近年来私盐泛滥,官盐滞销。八大晋商把持盐引,低价收高价卖,朝廷反倒收不到钱。”
朱由检越听越认真。这个二十岁的状元,每一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
“你的对策呢?”
“第一,商税改革。臣不敢说加税——一加税,必然激起士绅反弹。但可以换个名目,叫‘免役银’。凡年入在某一数额之上的商铺、织坊、矿场,按利润多寡缴纳免役银,代替徭役。名正言顺,不易落人口实。”
“第二,清丈田亩。这是最难的一件事。万历初年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时,曾清丈全国田亩,多出三百万顷。但这笔账五十年来早已作废。臣建议,不必全国清丈,只需选几个赋税大省——浙江、南直隶、湖广——先行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