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铁柱眼看着里正和族老们的脸色越来越沉，知道今天这事儿要是咬死了不认，老宅这边绝对讨不了好。
他把手里的旱烟袋在台阶上磕了磕，慢吞吞地站起身，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开始和起了稀泥。
“里正老哥，几位族叔，你们瞧瞧这事儿闹的。这牙齿还有咬着舌头的时候呢，咱们到底是一家人不是？”
沈铁柱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青山，语气里带上了指责：“青山啊，这野猪肉就算是你们大房打的，可爹娘吃两口自己儿子孝敬的肉，天经地义吧？”
“你要是实在心疼这口吃食，舍不得给爹娘尝个鲜，你提前跟家里通个气，我们原封不动给你送回去不就是了？何必带着外人，拿着棍棒打上门来？”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故意让院外的村民们都听见：“就算你分了家，不想孝顺爹娘了，可你总归是我和你娘生养出来的！”
“当爹娘的不跟你一般见识，你怎么能把事情闹到这个没脸没皮的份上！”
好大一顶不孝的帽子，直直地扣了下来。
沈铁柱这番话，明面上是退让，实际上是直接把沈青山架在火上烤。
这年代注重孝道，儿子打老子，不管因为什么，传出去名声就彻底烂了。
林秀云气得正要破口大骂，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到了！二郎，你别怕，婶子们给你做主！”
只见人群被扒开，二郎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衣服扯得稀烂，满脸是灰，眼泪汪汪地被十几个村民簇拥着冲进了院子。
沈铁柱和沈老太马氏原本还硬撑着的脸色，在看清二郎的瞬间，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两人就像是活见鬼了一样，双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怎么可能！这傻子不是被济世堂收走了吗？！怎么会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
沈青山看着亲爹亲娘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惊恐与心虚，心里最后一丝对血脉亲情的期冀，彻底凉透了。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不想着关心孙子是怎么死里逃生的，反倒还在为了一盆肉在这儿满嘴谎言地狡辩！
沈青山闭上眼睛，狠狠咬了咬牙，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决绝。
他缓缓伸手探进怀里，将那张契约取了出来。
沈青山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里正跟前，双手将那张纸递了过去：“里正叔，各位族老，是非曲直，你们看看这个便知。”
里正皱着眉头接过纸，只扫了几眼，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捏着纸张的手都气的抖了起来，猛地抬起头盯着沈铁柱。
“沈铁柱！你简直是个畜生！”
里正气得连平日里的稳重都顾不上了，直接破口大骂。
旁边的几位族老见状，赶紧凑上去看。
这一看，几个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气得胡子直翘。
院子里那些不识字的村民看懵了，纷纷探着头往里挤。
“咋了这是？那纸上到底写了啥，把里正叔气成这样？”
跟着二郎一起来的王大娘早就按捺不住了，扯着嗓门大声喊道：“还能是啥！肯定是卖人的契书啊！”
“刚才二郎在村口都告诉我们了，沈铁柱两口子根本不是带孙子去府城看病，而是把二郎和三郎卖给黑心医馆当试药的药人了！”
“啥？！”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作甚要卖孩子？什么叫试药的药人？”有人还没反应过来。
李大婶赶紧唾沫横飞地给大家解释：“就是给人当活靶子灌毒药！三郎的手都被他们折腾烂了，差点长蛆！要不是秀云娘家兄弟去得快把人抢出来，二郎三郎早就没命了！”
这几句话就像是惊雷一样劈在村民们的头顶。
庄户人家再穷，顶多就是把闺女卖去大户人家当丫鬟，谁能狠得下心把嫡亲的孙子卖去送死？
里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一步步走到沈铁柱面前，将那张契书狠狠摔在石桌上。
“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沈铁柱被里正这吃人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干咽了一口唾沫，还在做着垂死挣扎。
他搓着手，眼神乱飞，干笑道：“里正老哥，你这话是怎么说的？我一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哪里认得这纸上写的是什么？”
“定是青山这逆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张废纸，存心要栽赃亲老子啊！”
“你还敢抵赖！”里正猛地一拍石桌，震得上面的肉汤都溅了出来，“你不认字，难道连你自己的手印也不认得了吗？！”
族老们也纷纷拄着拐杖走上前，指着沈铁柱的鼻子痛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