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夫在后堂净了手，将备好的夹板、麻布、接骨膏药，以及一根裹着厚厚粗布的短木棍一并端了出来。
他走到大郎跟前，面色严峻，将那根裹了布的木棍递到大郎嘴边。
“给，等会儿疼得实在受不住了，你就咬紧它，千万别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不管多痛，身子绝对不能乱扭，这骨头要是接歪了，你下半辈子就真的只能拄着拐过日子了。”
大郎因为紧张，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可他看了一眼床边满目担忧的爹娘，又看了一眼靠在娘亲怀里昏睡的妹妹，硬是把心底那股子恐惧给压了下去。
他是家里的长子。
爹爹现在受了伤，他要是再成个废人，这个家就彻底塌了。
“大夫，您来吧。”大郎接过木棍，张嘴死死咬住。
尽管嘱咐过不能乱动，江大夫还是让林秀云按住了大郎的上半身，林二虎和林三顺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他的双腿。
江大夫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摸上大郎那条畸形肿胀的右腿，手指顺着肌肉一寸寸往下按压，寻找着之前长歪了的断骨处。
“嘶——”
每按一下，大郎的身子就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
林秀云面露不忍，将头扭向了一边，手上力道却一点没松。
沈青山站在一旁，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替儿子受这份活生生被敲断骨头的罪。
林二虎和林三顺兄弟俩也全都是眼眶通红，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芝芝因为消耗过大，此刻已经昏睡过去了，被林秀云放在了旁边的榻上，不然还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
“找到了，就是这儿。”江大夫眼神一厉，手里特制的木槌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
“咔嚓！”
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在屋内炸响。
“唔——！”
大郎双眼猛地瞪大，眼球瞬间布满了血丝。
他死死咬着嘴里的木棍，额头上的青筋暴凸起来，豆大的汗珠如同雨点般滚落。
江大夫额头上也全是汗，他根本顾不上擦，双手飞快地在断骨处摸索、推拿、对正。
“这块骨头我得给你捏顺了……忍住！”
整个过程漫长得仿佛过了一辈子。
等江大夫终于将两块断骨严丝合缝地对接到一起，迅速敷上黑乎乎的接骨膏药，再用夹板和麻布一层层死死缠紧固定好时，大郎整个人已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彻底虚脱了。
他嘴里那根裹了厚布的木棍，硬生生被他咬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甚至渗出了丝丝血迹。
“好小子，硬气！”江大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骨头对得很正，只要接下来好好养着，别沾水别乱动，这腿算是保住了，以后干庄稼活也不成问题。”
听到这话，沈青山一直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塌，竟是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幸亏林三顺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多谢江大夫……多谢……”沈青山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中已有泪光。
林秀云也跟着抹眼泪，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大郎擦汗。
大郎这会儿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却还是冲着娘亲扯了扯苍白的嘴角，露出一个让人心碎的虚弱笑容。
江大夫歇了一口气，走到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洗手，交代道：“这几天最是难熬，等麻劲儿过了，骨头缝里会钻心地疼。”
“我这儿给他包了几帖外敷的草药，还有内服活血化瘀的汤药。记得按时换药煎服，半个月后我再看看恢复得如何。”
大家自然是千恩万谢。
眼看着该治的都治了，林秀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看了一眼周围，压低了声音，对着江大夫郑重地开了口：“江大夫，您今日救了我们一家老小的命，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实不相瞒，我们这趟来府城，除了寻孩子看病，还有一件要紧事。
不知大夫可否行个方便，借一步说话？我们有些东西，想让大夫您掌掌眼。”
正蹲在角落里整理药箱的药童一听这话，手里的动作顿时停了。
他站起身，瞥了林秀云这一家子破破烂烂的衣裳一眼，心里顿时有些不大痛快了。
这帮乡下泥腿子，看病拿不出钱来，好心倒贴药材给他们治了，这会儿居然还要顺竿往上爬？
说是看东西，别是拿了什么山上挖来的烂树皮，想硬塞给医馆抵药钱吧？
或者是看师傅心善，想单独要点盘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