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刻。
武田毅雄眼底倏地掠过一道寒光,像刀锋划过冰面,短促、锐利、无声。
一柄手枪已稳稳卧在他掌中。
“砰!”
枪声炸开,干脆利落。
子弹从前胸贯入,自后背穿出,带起一蓬血雾,溅在斑驳的土墙上,像泼洒了一把刺目的朱砂。
池田木秀郎身子猛地一震,踉跄转身,右手死死攥住胸口,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抖着,瞳孔撑得极大,仿佛不敢认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你……武田毅雄?!”
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像破风箱在拉扯,“你……你这畜生!”
“你卖了大东洋帝国!卖了天皇陛下!”
“你……你……”
他忽然喘不上气,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愚弄到极致的癫狂:“我前日还说要把内人引荐给你!你倒好.......”
话没说完,他猛地抬手,食指直直戳向对方鼻尖,整张脸拧作一团,青筋暴起:“原来那夜特工摸进据点,不是青帮泄的密!是你!是你亲手把门推开的!”
他咳出一口血沫,眼神从震怒转为恍然,又从恍然坠入惊骇:“你……你竟敢……”
武田毅雄没动,只静静看着他,军装笔挺,袖口一粒铜扣泛着冷光。
“叛徒?”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不。”
“我不是叛徒。”
“我忠于自己的国,自己的根,自己的心。”
“我从未背叛过它一分一毫。”
他目光沉静,黑眸深处没有波澜,只有一种久压之后的、磐石般的定力。
池田木秀郎喉咙里咯咯作响,像被什么堵住了:“你……你……”
他忽然浑身一颤,仿佛被雷劈中:“不可能!绝不可能!”
“我们同席吃过饭!你敬过天皇牌位!”
“你从小在东京长大,读的是岩手县立中学!”
“你就是东洋人!彻头彻尾的东洋鬼子!”
他喘息急促,语速越来越快,近乎崩溃:“武田毅雄,你是陆军士官学校步兵科第三十二期.......”
“知纳人进不了情报本部最密室!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
他双手死死按住胸前弹孔,血从指缝里不断渗出来,染红了胸前的徽章。
武田毅雄垂眸,看那抹红在军服上缓缓洇开。
“别拿‘东洋人’这三个字来羞辱我。”
他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骨头里,“我听了二十多年,早听腻了。”
“我父亲姓王,名纯阳;母亲姓菊池,名贞子。”
“我生于大夏国吕顺,一九零四年四月二十八。”
“对,就是你们烧过三天三夜、踩烂百姓门楣的吕顺。”
“父亲教我识字,第一课写的就是‘王’字.......他说,这是你的姓,也是你的命。”
“他要我记着:吕顺的灰,不能白扬;吕顺的血,不能白流。”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一九一五年,父亲病故。全家迁往东洋岩手县。”
“后来,我过继给当地一位医生,武田弘一。”
“关东大地震那年,东洋浪人围攻华侨聚居区……继父把我藏进药柜底下,连夜烧掉所有出生文书,给我换上东洋户籍,改名‘武田毅雄’。”
“他咽气前最后一句话是:‘活下去,等风来。’”
“他死后,再没人知道我是谁。”
“我考进情报科,不是为天皇,是为吕顺。”
“我在东洋吃东洋饭,穿东洋衣,行东洋礼.......可夜里闭眼,听见的全是吕顺的雨声。”
“东洋国?”
他嘴角微掀,笑意毫无温度,“真叫人作呕。”
话音落下,屋内只剩粗重的喘息与血滴落地的轻响。
他是“间谍”。
顶尖的间谍。
身份比影子还薄,比雾还淡,连档案室最底层的卷宗里,也找不到他半片名字的碎屑。
今日,他对着一个将死之人,第一次把二十年来咬碎咽下的真相,一句句吐了出来。
“我是黄埔军校安插在东洋情报本部的间谍。”
“代号.......”
“当归。”
“游子。”
“当归。”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下他左颊,在下巴处悬了片刻,坠地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