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知道许寿年手里攥着一支隐在暗处的情报班子。
可万没想到,这支队伍竟能渗进东洋国中枢.......连内阁会议纪要里的战备时限、舰艇调度密令,都被抄了出来,字字如刃。
“廖伯伯。”
“这回您信了吧?东洋人给咱们掐着表呢。”
“指缝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薄。”
廖仲楷默然片刻,把电文叠好,轻轻放回许寿年掌心。
“你说得对。”
“时不我待。但愿我黄埔子弟马到功成.......”
“一举拿下苏、徽、沪!”
军事上的事,廖仲楷向来不多插手。
他信许寿年的脑子,更信他的骨头。
这份信任,不单因许寿年的大伯与自己半生肝胆相照;也不单因这些年两人推心置腹、议事至深夜;更因荪先生生前曾指着少年许寿年说:“此人将来必撑得起半壁江山。”
所以,他从不疑他。
而黄埔一路走到今日,仗仗打得扎实,策策落得稳当.......事实本身,就是最硬的印鉴。
反观南方军东线,却打得磕磕绊绊,举步维艰。
常沙城,打了三回,才啃下这块硬骨头。
再往北,武常三镇像三座铁铸的门闩,横在江汉交汇口.......任常凯升怎么调兵、南方军如何猛攻,硬是纹丝不动。
倒不是南方军将士不卖命,也不是吴佩服麾下真有三头六臂。
问题出在阵前:各路人马彼此防着,谁也不愿先冲上去挨第一排子弹。
你指望我掩护,我等着你佯攻.......人人都攥着自家那点本钱,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连廖仲楷这个非行伍出身的统帅都看得分明:武常三镇久攻不下,根子不在枪炮,而在人心不齐。
“廖伯伯是忧东线?”许寿年一眼就瞧出了老人眉间那抹沉郁。
说到底,他和廖仲楷终究不同。
许寿年心里早把路划清了.......若大局不可为,黄埔便自成一路;而廖仲楷身为南方党魁、南方军总指挥,承的是荪先生衣钵,守的是整支队伍的魂。
纵然他暗中全力扶助黄埔,这份立场,也改不了、绕不过。
“吴佩服是条狠角色,懂谋略,会用兵。”
“可武常三镇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都是先生带出来的兵,目标只有一个:统一夏国。”
“倘若东线溃了,还不知多少好汉子要倒在自家兄弟的迟疑里。”
“我廖仲楷从不争权夺利,可眼睁睁看着同志血洒疆场,就因为党内那些蝇营狗苟、勾心斗角……”
“我……”
他顿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长长一叹。
那一声叹息里,有焦灼,有无力,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苍凉。
仿佛老天专为应和这话,话音未落,门外卫兵已撞开房门,额上全是汗:“先生!不好了!”
“东线急电.......武常方向,出大事了!”
廖仲楷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嘴唇微微发白。
……
武常三镇。
南方军血战多日,终于突破外围防线,逼至三镇近郊。
这三座重镇,扼守长江与汉江交汇咽喉,合称“武常”.......武昌(含武昌区、青山区、洪山区)、汉口(含江岸区、江汉区、硚口区)、汉阳(汉阳区),共辖武汉市七个中心城区,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武昌、汉口、汉阳三座城池,夹峙于长江与汉水交汇之冲,隔江相望,鼎足而立,素有“武汉三镇”之称。
公元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南方革命党人在武昌打响首义第一枪,旗开得胜。随后,革命军迅速控制三镇,旋即在武昌成立湖北军政府,公推黎元洪为都督。
自此不过月余,全国十四省相继宣布脱离清廷、自立自治,风雷激荡,席卷南北。那延续两百余载的旧王朝,顷刻间土崩瓦解。
这一年,是农历辛亥年。
对南方革命力量而言,武汉三镇不单是地理枢纽,更是命脉所系的战略支点。
为夺取此地,革命军可谓倾尽全力,志在必得。
相较之下,黄埔军在江西、江浙、福建一带高歌猛进,势不可挡;可到了武汉前线,战局却迟迟打不开。
北洋方面主将吴佩孚为扼守三镇,亦不惜重兵压境、日夜调度,把家底都押了上去。
战事胶着,双方伤亡枕藉,尸横遍野。
这一回,常凯申倒没怎么折腾花样,可就在战况最惨烈的节骨眼上,负责制定总攻方案的加伦将军突发急病,卧床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