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四年,米国!
哈佛大学校园里,梧桐叶正泛起微黄。
“宋小姐!”
“我们不合适.......我过几天就要启程回去了!”
“咱们……散了吧。”
穿一身灰蓝色中山装的青年攥紧了手里的书本,喉结上下动了动,终于把这话对着眼前那个十九岁、眉眼清亮得像初春溪水的姑娘说了出来。
“为什么?”
她怔在原地,声音很轻,却抖得厉害。两颗泪珠悬在睫毛上,迟迟不肯落。
“说啊!”
她往前半步,仰起脸,“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她比我会哄人!”
“还比我年长!”话音未落,她忽然挺直了背,一手按在胸前,语气又急又倔,“她哪儿比我大?就这儿?”
许寿年目光一晃,飞快扫过她鼓胀的衣襟,又慌忙移开,盯住远处一只扑棱翅膀的麻雀。
快刀斩乱麻。
儿女情长再烫,也烫不过肩上这副担子。
这一年,黄埔军校才刚挂牌;
大夏国正处在打倒列强、推翻旧制的起步关口。
他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来的读书人,手里攥着后世的图纸、心里装着将来的炮火,哪能为一段情意绊住脚?
女人心口那点温热,终究托不起山河倾颓的重量。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的枪声还没响,可只剩七年了;
一九三七年,“七七”的烽烟尚在远处,也不过十三载光景。
那时神州大地将裂,华夏百姓将陷于血火。
自己既撞进这个年代,若不拼一把,不让历史拐个弯.......
那这趟穿越,岂不成了白走一遭?
他深吸一口气,下巴绷得发硬:“是,有人了。”
“好!好!好!”
她连道三声,笑得比哭还刺眼,“许寿年,你真行!你真有出息!”
“你劈腿!”话音未落,拳头已砸在他胸口,闷闷一声响。
“那个……”他挠了挠鼻尖,有点窘,“咱俩又没领证,说‘劈腿’……是不是太重了?”
“我管你重不重!”
她眼圈通红,突然一把攥住他左手,低头就咬下去.......齿尖陷进皮肉,他倒抽一口冷气,却没躲。
疼是真的。
愧疚也是真的。
这口咬,他认。
“那人多大年纪?干什么的?结过婚没?”她喘着气问。
“咳……年纪嘛,不好说,大概……不小了。”
他咧了咧嘴,声音低下去,“性子温厚,操持一家老小,孩子都好几个了……”
“眼下正缺人护着,缺人疼着。”
“哼!”
她猛地松开手,抹了一把脸,“许寿年,你就是个渣!”
“渣透了!!”
“滚吧!现在就滚!”
“我记着呢.......这辈子都不会饶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裙角扬起一道干净的弧线。连哭,都哭得腰杆笔直。
可惜啊……
七尺之躯已许国,再难许卿。
对不住了,可卿。
其实许寿年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他是为救国赴美的富家子弟,原本压根没打算谈什么恋爱。
可谁料得到.......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真就只隔着一层薄纱。
异国他乡,他埋头啃《国富论》,抄《海权论》,笔记密密麻麻写满英文批注;
她却总在他常去的图书馆靠窗位子留下一杯热可可,杯底压张小纸条:“今天又比昨天多懂一点中国了。”
下雨天,她把伞全倾向他那边,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
他考完最难的物理统考,她跳起来转了三圈,比他自己还高兴。
这样的姑娘,谁能不动心?
若不是闭眼就是东北沦陷的雪、华北飘摇的旗、长江边上堆叠的尸首……
他大概早缴械投降,沉在这片暖光里了。
温柔乡,英雄冢.......这话,从来不是吓唬人的。
他那时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爱笑爱闹、走路带风的姑娘,究竟是谁家的女儿;
也并非不能带她一起走。
只是他算过一笔账:
若自己没能改写后来那些年.......
东洋人的刺刀将插进中原腹地,子弹会穿过无数胸膛。
而留在美利坚的她,至少能安稳长大,嫁人生子,看四季如常。
耳边忽然浮起她从前追着他跑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