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美媛美梦成往事 雷雨花雨夜显疯狂(6)
好瞧的,实在。”

    我看见月光正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栗子树的枝头,照着几片残留在叶尖的雨珠,亮晶晶的,像谁忍着没掉下来的泪。

    入秋后,东西哥哥收到了台湾方面的来信。

    信是转交给大舅的,上面说甄贤公公的回乡手续已经在办理最后一道程序了,不日即可动身。他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了老祖母。

    老人家坐在藤椅上抱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抚摸封皮。纸被她摸得起了一层细绒,她的手指在上面来回走了十几遍,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摸进骨头里。

    她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正在院子里帮忙劈柴的雨花姐姐。

    雨花姐姐一听,放下劈柴的斧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等爷爷回来,我要给他做一顿龙门镇最地道的红油抄手。我在食堂别的没学会,这个最拿手。”

    东西哥哥摘了眼镜,用手背压了压发酸的眼眶。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见雨花姐姐重新抡起劈柴斧子。她劈下去的木柴应声裂成两半,截面整整齐齐,摆在墙根,堆成了一堵矮墙。

    他走过去,弯腰帮她捡地上的碎柴。

    没有人说多余的话,只有片片碎柴被拾进竹篮的声音。灶台上的大铁锅正汩汩地冒着泡,水开了,白雾渐渐弥漫开来,把两个人的身影裹在一团温柔的烟汽里。

    过几日,美媛忽然敲开他寝室的门。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份刚印好的团支部工作年终总结,像一个来谈公事的人。可是东西哥哥站在门口,看见那对曾令我心慌意乱的酒窝如今只剩了淡淡的倦影。嘴角的弧度还在,可那弧度里没有了从前的光,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

    美媛没有谈工作。

    她把那份总结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挺好的姑娘,别辜负人家。”

    说完转身就走了。脚步比从前轻,也比从前慢。走廊里没有留下回声,只有秋风吹起半页没压紧的油印讲义,在窗框上扑棱了几下,又落回原处。

    丽媛老师也来了。

    她倒是没敲门,直接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脑袋,笑眯眯地说:“喂,甄年级组长,我明儿去龙门镇赶场,要不要帮你带个暖宝宝给你家胖媳妇?天凉了,别冻着人家。”

    东西哥哥刚举起手里的备课本作势要敲她,她已经倏地把脑袋收了回去,只从门外甩进来一串亮晶晶的笑声。那笑声在走廊里滚了好几下才散了,像一串弹珠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他放下备课本,坐回桌前。

    他剥开雨花姐姐托丽媛带过来的一粒大白兔奶糖。糖纸是蓝白条纹的,剥开以后露出薄薄的糯米纸,裹着奶白色的软糖。他把糖含在嘴里,甜得很慢,慢到甜味顺着喉咙往下走的时候,他已经忘了自己吃了糖。

    糖纸上写着四个字——“幸福时光”。

    他想,也许有些故事注定不完美。千寻的远走,美媛的选择,丽媛的沉默,每一段都像一根没拧紧的弦,拨不响,也断不了。

    可有些故事,在另一个时区里正踏过漫长的归途向自己走来。就像海峡那边那封信,走了三十多年,终于要走到家门口了。

    窗外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声音高亮而热切——是雨花姐姐的大嗓门。她正站在校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饭盒,布巾掉了一角。她用胳膊蹭了蹭额头的汗,对着操场边上发愣的他使劲挥了挥手。

    饭盒里的红油抄手还冒着热气,那是她天不亮就起来包的。胖人怕热,她一路提上山,后背湿了大半边,碎花衬衫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东西哥哥站起来,合上备课本,朝校门口走去。

    他没有跑,也没有走得很慢,就是平常的步子,一步接一步,踩在落满黄叶的操场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雨花姐姐看见他走过来,笑得眼睛又眯成了两道缝。她掀开保温饭盒的盖子,白雾呼地一下涌上来,裹着一股花椒和辣椒油的香味。

    “快来趁热吃,坨了就不好吃了。”

    东西哥哥接过饭盒,低头看着碗里那些白白胖胖的抄手。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汤面上漂着一层红亮亮的辣椒油,撒着翠绿的葱花。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馅很鲜,皮很糯,辣椒油麻得舌尖发颤。

    “好吃吗?”雨花姐姐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嗯。”他说,“好吃。”

    雨花姐姐笑了,笑得像个得了奖状的小学生。她把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着圈,身子微微晃着,那根粗粗的麻花辫也跟着晃。

    “那明天还给你包。”她说。

    当天夜里,重阳镇落了一场薄薄的初雪。

    雪花不大,稀稀疏疏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落在瓦片上就化了,落在青石板上也化了,落在树梢上却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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