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我到现在守身如玉,就是因为胖,没人问。你这叫捡漏,懂不懂?”
东西哥哥被她这不知是豁达还是自黑的坦然给噎住了。他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有些不甘心地说:“我从来没想象过,我自己的女朋友会是你这样的……”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晃了一圈——从窗户上贴的窗花,到桌上搁的搪瓷茶杯,又从茶杯移到那盒友谊牌雪花膏上——最后又落回到她那雀跃着的双下巴上。
花姐蹭地站起来。
她一步跨到他面前,两个人的脚尖几乎碰在一起。她比他高半个头,俯视着他,笑得床头的刘晓庆都在海报里抖了一下。
“你现在不用想了——我就在你面前。”
“你只要前进一步,胆子再大那么一丁点儿,一朵娇滴滴、水灵灵、粉嫩嫩的鲜花就是你的了。”
“来吧,向着幸福,前进!”
她说“前进”两个字的时候,还举起右手挥了一下,像电影里那些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手臂挥动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雪花膏的香味,混合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直往东西哥哥鼻子里钻。
东西哥哥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后背撞上了门框,门框上的木头茬子硌得他生疼。他贴着门框站着,觉得自己像是被逼到了墙角的老鼠,前面是一只笑眯眯的猫。
“花姐,”他清了清嗓子,“那个……我……我得回去上课了。”
花姐双手叉腰,把衬衫下摆绷得紧紧的,低头看着他。
“上什么课?今天星期六。”
东西哥哥张了张嘴,发现确实编不出什么像样的借口。他看了一眼窗外,太阳还高着呢,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连个云彩都懒得替他挡一挡。
花姐见他这副窘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她摆摆手,“我知道你们当老师的脸皮薄。坐下坐下,我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去拿热水瓶,步子迈得大,踩得水泥地板咚咚响。热水瓶是那种铁皮外壳的,上面印着一朵大红牡丹花,牡丹花的花瓣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红。
她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喝吧,别嫌杯子脏,我刚洗过的。”
东西哥哥接过杯子,低头一看,杯壁上还印着一行红字——“龙门镇麻袋厂先进生产者表彰大会留念”。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可还看得出笔画。
他抿了一口水,水温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胃。
花姐在他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晃着脚。
“东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我这个人吧,没什么文化,初中都没毕业。在厂里扛麻袋,一扛就是八年。力气倒是不小,一顿能吃三碗米饭。”她伸出三根手指头,根根都像胡萝卜似的,粗壮有力。
“可我也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你是老师,有文化,会讲道理,不会像我那些工友一样,动不动就骂娘摔东西。莫愁姑姑跟我说了你的事,我觉得你这人不错。”
东西哥哥端着杯子,没有接话。
“你要是嫌我胖,我也不逼你。”花姐继续说,“可你总得给我个机会,让我表现表现吧?你不能光看第一眼就毙了,对吧?你给学生批卷子,也不能只看第一题就打个零分吧?”
东西哥哥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
“你这话倒是有点道理。”他说。
“你看,笑了吧?”花姐一拍大腿,“我就说嘛,你这个人不难处的。来来来,再笑一个。”
东西哥哥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喝水。
水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
“花姐,”他说,“我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心里头乱得很,有些事情还没想清楚。你是个好人,我不想耽误你。”
花姐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是没想清楚,还是没看上我?”她问。
东西哥哥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花姐点了点头,没有生气,也没有伤心。她只是站起来,把杯子拿过去,又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行,我不逼你。”她说,“水喝完了再走。”
东西哥哥又端起杯子,一口一口地喝着。屋子里安静下来了,只有窗外麻袋厂车间里传来的机器声,轰隆隆的,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花姐忽然开口了。
“东西,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
“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了。”她歪着头看他,“老实人容易吃亏,尤其是在感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