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来到重阳镇的是贾家。贾家的当家人叫贾算盘,人如其名,精于算计。他原本是个走乡串户的货郎,挑着担子四处贩卖针头线脑。路过重阳镇的时候,看到郑家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心里就打起了算盘。
贾算盘找到郑有田的儿子郑守业,赔着笑脸说:“郑掌柜,小的想在这镇上讨口饭吃,您看能不能给指条明路?”
郑守业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生得精明,说话也利索,便说:“西街还空着,你可以在那儿安家。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在这重阳镇上做生意,得守规矩。”
贾算盘连忙点头哈腰:“一定守规矩,一定守规矩。”
就这样,贾家在西街落了户。贾算盘确实会来事,他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了郑守业的侄子,跟郑家攀上了亲家。有了这层关系,贾家的生意自然顺风顺水。他们从郑家进货,在西街上开了一间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线布匹,日子虽比不上郑家那般富足,但也过得有滋有味。
三姓人家,东甄、中郑、西贾,就这么在重阳镇上扎下了根。三家各据一条街,郑家独大,贾家依附,甄家清贫,倒也相安无事。
那块七杀碑,就这么静静立在街口,看着这座小镇一点点从废墟中活过来,看着街道两边的房屋一栋栋立起来,看着大榕树的枝叶一年年茂盛起来,看着南来北往的行人在驿道上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时间一晃,大清朝都坐稳了江山。重阳镇在这一百多年里,经历了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盛世,也跟着沾了光。郑家的生意做到了成都府,贾家也跟着发了财,连最不济的甄家,也在茶馆的基础上开了间客栈,日子渐渐有了起色。
可有一件事,一直让重阳镇的人觉得奇怪。
自打张献忠立了那块七杀碑之后,重阳镇就再没出过一个当官的。别说当官,连个秀才都很少考中。镇上的人读书认字的不算少,可一到科举考场上,就发挥失常。有的一进考场就头疼,有的提笔就忘字,有的明明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放榜的时候却名落孙山。
请了多少位风水先生来看,说法都差不多:“张大帅的那块碑,镇住了这地方的龙脉。发大财可以,出大人物,难了。”
郑家的人听了这话,倒也不恼。郑守业的孙子郑百万说过一句名言:“当官有什么好?伴君如伴虎,还不如做生意踏实。银子揣在自家兜里,比什么都强。”
话是这么说,可郑家人心里还是有些不甘。他们请来石匠,想在七杀碑旁边再立一块碑,写上郑家历代祖先的功德,看看能不能破了那个“镇龙脉”的局。可说来也怪,那碑刚立起来,当天夜里就自己倒了。再立,再倒。第三次立起来,第二天早上一看,碑身裂了一道大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的。
郑百万叹了口气,摆摆手说:“罢了罢了,天意如此。不立了。”
从此,再没人敢动那块七杀碑旁边的心思。
倒是甄家,在光绪二年的时候,迎来了一件光宗耀祖的大事。甄家有位祖奶奶,年轻守寡,独自把儿子拉扯大,又把儿子的儿子拉扯大,一辈子守身如玉,贞节之名传遍了十里八乡。地方官把这桩事上报到了朝廷,光绪皇帝龙颜大悦,下旨旌表,赐建贞节牌坊。
这对重阳镇来说,可是破天荒的大事。皇帝亲自下旨旌表,那就相当于现在的人评上了全国先进典型,是要树碑立传、永垂不朽的!
为了迎接钦差大人前来监督修造贞节牌坊,重阳镇上下忙成了一锅粥。郑家出了银子,贾家出了木料,甄家出了工。镇里在街口特意修了一座接官亭,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气派得很。
钦差大人姓那,是个在京城里待了大半辈子的旗人,被外放到四川这地方来,心里头本就不痛快。可当他坐着轿子,沿着驿道走到重阳镇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夕阳西下,阳光穿过大榕树的枝叶,洒在青石板街道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街道两边的木楼被晚霞映成了橙红色,飞檐斗拱的影子投在地上,错落有致。远处的山峦叠翠,近处的琉璃井泛着幽幽的光。那座刚刚落成的接官亭,矗立在街口,四角飞檐像是四只振翅欲飞的鸟。
钦差大人掀开轿帘,看着这一幕,半晌没说话。最后,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对身边的师爷说:“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叫重阳镇。”
“重阳……”钦差大人捋着胡须,品味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好名字。重阳登高,极目远眺,这地方配得上这两个字。谁给取的?”
师爷翻出地方志,查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大人,据说是……前明流寇张献忠所取。”
轿子里沉默了一会儿。钦差大人放下轿帘,淡淡地说了一句:“倒是个有眼光的贼。”
贞节牌坊修了整整三个月。钦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