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壶斟满,一饮而尽。
再斟满,再饮尽……
如此反复,直至酒壶“哐当”坠地,清脆的回响在寂静的夜晚漾开来。
酒壶空了。
沐观春拧眉,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蒙上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小祥子,再去取一壶——”
一壶新酒及时出现。
那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稳稳托着酒壶,顺着裙袖往上瞧,是一张清冷细腻的脸,如寒梅初绽,透着不染尘埃的孤傲。
夜色中,苏芳色的衣裙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明艳动人。
沐观春记得楼云璃不爱穿艳丽颜色,不经多看她一阵。
“我穿这个颜色,千岁心里会不会亮堂些?”楼云璃将酒壶放上石桌,坐在沐观春身旁。
沐观春没有回应,只是转过头,望着湖中那轮明月。
楼云璃执起酒壶,为沐观春斟满一杯,复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琉璃盏,为自己满上。
“你不准喝酒。”沐观春语气偏沉。
楼云璃凤眸闪过微光,将琉璃盏贴近唇边,轻轻抿了一口,红唇微启,不服输道:“千岁不喝我就不喝。”
她与沐观春四目相对,冷淡淡的眉眼轮廓流露出心疼,眼尾那颗极小的痣,在月光下宛若一滴未落的泪,滴在沐观春心头上,蔓延出一小团热意,令心脏缩紧一瞬,
奇异的感觉。
再度袭来。
她以为是醉酒的缘故,转回脸,任由夜风吹起自己鬓角散落的几缕发丝。
楼云璃试探的问:“千岁,是不是在想……淑意姑姑?”
她停顿一下,饮尽琉璃盏中的酒水。绍州花雕,绵软醇厚。
但她向来不喜欢饮酒,再好的佳酿于她而言也没有多少滋味,她更不喜欢沐观春饮酒,不单单是因为太伤身,而是这些酒,沐观春多半是为严淑意而饮。
“淑意姑姑走后,你一直很伤心。”
也是从那时起,才有了饮酒的习惯。
记得六岁那年,她离开故国,踏入大焕的宫廷。
太皇太后怜她孤苦,特意将邻近慈宁宫的一处霁月殿赐给她居住。
然而彼时的太皇太后,既要为体弱多病的皇太子忧心操劳,又要照拂沐观春与沐含卿,更需要分神顾及严淑意。
实在是分身乏术,难有片刻闲暇,对于她自然就有了疏忽。
宫里头惯爱看人下菜碟,太监宫女们虽然不敢明面上欺负她,但常常暗地里使坏,克扣她殿中用度,害她总是吃不饱穿不暖。
那年冬天,她初见严淑意。
因为不慎摔倒,撞碎了一柄玉如意,负责教习她的老嬷嬷见状,扬手便要教训她,恰巧被路过殿门口的严淑意撞见,急忙上前阻拦,扶她起身,还温温柔柔地为她拂去满身的雪花。
严淑意是哑巴,没法开口呵斥,只是瞪着老嬷嬷。
老嬷嬷冷汗如雨下,慌慌张张地辩解。
严淑意气不过,牵着她去御花园,找沐观春告状。
彼时的沐观春年方十三,稚气未脱,正蹲在雪地里堆着雪人,见严淑意一通比划,得知老嬷嬷以下犯上,竟怠慢了她这位刚入宫的小主子。
即刻派小祥子将老嬷嬷绑来,在雪地里罚跪一个时辰。
自此,沐观春就对她格外关照,时常和严淑意一起来霁月殿看望她,偶尔还会带着沐含卿。
许是心疼她小小年纪离开故国,每每偷溜出宫,沐观春还会给她带许多吃食和小玩意。
如若不慎被太皇太后逮住那偷溜行径,严淑意就会使出浑身解数央求太皇太后开恩,莫要责罚沐观春。
年幼的她一直以为,严淑意会成为沐观春未来的王妃。
只可惜……世事无常。
“……本王对不住她。”
“不怪你。”楼云璃脱口而出,再为沐观春斟满一杯,“喝醉了睡一觉,明日天放亮,一切就会好起来。”
很快,第二壶酒也见了底。
沐观春的眼神逐渐迷离,话语也变多了。
她开始讲起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与一个叫严淑意的女子有关。
有些事情楼云璃听说过,有些却是第一次听说。
“淑意虽然比我小,但比我成熟,像个姐姐,总喜欢照顾我。”
“我字写得不好,课业喜欢偷懒,太师总罚我练字,一罚就罚好几十遍的抄书,我总是点灯熬夜,淑意会模仿我的字迹,帮我抄。”
“她看上去文文弱弱,其实马球打得极好,你有见过她打马球的样子吗,英姿飒爽,像个将军。”
沐观春醉意上头,舌头含混,神色或甜或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