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略显慵懒，却透着不耐的声音，自上层船楼传来。
只见一名身着青河剑宗内门服饰的青年修士，正斜倚在二层雕花木栏之上，手中漫不经心地抛接一块非金非玉的令牌。
徐长青循声望去，目光触及其面容的刹那，不免一愣。
这青年的右眼生得狭长凌厉，透着勃勃生机。
然而他的左眼，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惨白，没有瞳仁，没有眼白之分，宛如一块蒙了尘的白玉。
唯有在光线流转间，才能隐约瞧见那白翳深处，藏着一点微弱的光斑，似是残存的瞳孔。
“天生异瞳，还是修习了某种秘法伤了根本？”
徐长青心中暗自揣度。
青年似乎很享受甲板上众人敬畏惊惧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抛接令牌的手猛地一顿，将其握在掌心。
“若非为了那劳什子的秘境名额，谁乐意来管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蠢货？”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捂着胸口呻吟的两人，又环视了一圈禁若寒蝉的众人。
“也难怪这斩妖堤上，你等附庸家族之人总是十不存六七，脑子里装的皆是些狗屎，便是到了前线，也不过是给妖兽送口粮的货色。”
“死得其所，皆是该死！”
此言一出，甲板上死寂一片，数百名修士无一人敢出言反驳。
只因这青年身上散发出的灵压，赫然已是练气九层巅峰！
那青年斥骂了一通，似乎也觉得无趣，冷哼一声。
“我不管你们在各自的家族聚落里是如何的作威作福。”
“但只要踏上了这艘战船，便是入了宗门军阵！再有无故私斗、寻衅滋事者，不必等妖兽来吃，我这把剑，先送你们上路！”
“各自滚回底舱！”
“是————是————”
地上的两人哪里还敢言语，连滚带爬地爬起身，灰溜溜地钻进了底舱。
周遭看热闹的修士亦是作鸟兽散，生怕走得慢了触了这位煞星的霉头。
不多时，偌大的甲板便空了一大半。
徐长青也未多做停留，转身混在人群中，向着甲板下方的舱室走去。
舱室以木板隔开出仅容一人的逼仄之所，这便是众人的起居室。
徐长青也不嫌弃，端坐于硬木榻上，拂袖祭出一张隔音符录，将外界江浪拍击船身的嘈杂尽数隔绝。
他眼帘微垂，心念电转间，已然沉入识海。
“推演，黑风口方圆百里之内，近两月将现之机缘分布，略去细枝末节与具体夺取之法，仅标明方位以及凶险程度。”
他若事无巨细地推演一处机缘，那牵扯的因果浩如烟海，耗时恐怕要以年计。
如今战船已发，他只要一张“堪舆图”，待到了地头，再根据自身处境与局势，挑选最为稳妥的目标进行推演。
谋定而后动，方为长久之道。
【推演开始】
【推演事项：黑风口吉凶堪舆图。】
【所需时间：七日。】
徐长青不再多想，从袖中取出一枚下品灵石握于掌心，闭目吐纳。
大江滔滔，不舍昼夜。
转眼间，巍峨的战船已在江面上破浪航行了三日三夜。
自那日青年以雷霆手段镇压了私斗的修士后，这数百名被征调而来的附庸修士，彻底安分了下来。
甲板之上，终日敛声息语。
修士们或趺坐吐纳，或凭栏远眺，望着那浑浊翻滚的江水暗自出神。
船楼顶层的木门紧闭，那异瞳青年也再未露面。
直至第四日清晨。
江风渐缓，薄雾笼罩江面，隐约可见远处云蒸霞蔚，似有瑞气千条。
徐长青立于船舷左侧，头戴斗笠，望着前方渐渐浓郁的水雾。
“徐老弟，看这水汽走向，今日怕是就能到流云仙城。”
在他身侧，站着一名发须皆白的老修士。
此人名唤方昌，乃是下游一处名为“枯叶岛”的小家族族长，修为在练气四层徘徊。
这一路上因住得近，倒是与徐长青混了个脸熟。
徐长青微微侧首，颔首应道：“战船日夜兼程，算算脚程，确实该到了。”
方昌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听说那是大泽第一坊市，悬于九天之上，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呜——莽——！”
正说话间，忽而一声苍凉浑厚的牛角号音自高耸的桅杆之巅激荡。
“散雾了！”
甲板上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