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睡好。
不是紧张,是隔壁洪小兵的铺位空了一夜。
洪小兵他三叔的渔船昨天傍晚回港,说是齿轮箱有点异响,洪小兵连夜赶回洪家岛帮忙看去了,走的时候说天亮前赶回来。
江海平躺在铺上听了一夜海风,北风比前几天又硬了一层,刮得灶屋门口的湿布啪嗒啪嗒响了一宿。
他起来的时候林秀娥已经在灶屋里了。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地瓜粥的甜味从锅盖缝里挤出来,和桐油灰的气味混在一起。
她今天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桐油灰已经调好了四盆,整整齐齐排在窗台上,湿布盖得严严实实。
她从灶台上拿起一个旧饭盒,是他平时带去镇上的那个,饭盒盖子有点变形,扣了两下才扣上。
“不用带饭。县农机公司有食堂。”江海平站在灶屋门口,把工装的袖口卷到骼膊肘。
“食堂的饭你不一定吃得惯。”林秀娥把饭盒塞进一个旧布袋里。
又放了两块蒸地瓜,布袋口扎紧,搁在灶台上。
她转过身来,拿围裙擦了擦手,“里面是鱼丸,昨晚做的。冷了也能吃。”
江海平看了看那个布袋,没说话。
他走进灶屋,从盐罐子旁边把记帐本拿起来揣进口袋。
帐本封皮上沾的海水早就干了,留了几圈浅浅的盐渍。
院里枇杷树底下,老方已经在擦第三块木牌了。
他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嘴里叼着烟,烟头上的灰积了老长没弹,手里的抹布在木牌上来回蹭。
蹭得“标准化建设试点单位”那几个字反着光。
三块木牌擦完,他把抹布搭在水瓢上,直起腰看了看天。
“北风五级。”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渡船不会停。”
“不停就好。”江海平走到枇杷树底下,把布袋搁在树根边上。
阿海从车间里出来,肩上挎着个工具袋,里面装着扭力扳手和塞尺。
他把工具袋放在地上,又跑回去拿了一件东西出来,是他自己买的铜垫片,拿旧报纸包着,报纸外面拿橡皮筋扎了两道。
他把铜垫片放进工具袋里,拍了拍袋口。
“带铜垫片干嘛。”阿光从旧件仓库门口走过来,手里拎着登记本和旧件清单,清单用牛皮纸信封夹着,信封口拿饭粒粘了。
“备着。万一考柴油机拆装的时候给的法兰垫片变形了,我能换自己的。规则没说不能自带垫片。”
老方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把烟叼回嘴里。
阿光把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指头点着上面的清单,嘴里默念了一遍数目,合上,放进随身背的旧书包里。
书包带子断过,拿麻绳接的,打了个死结。
他又检查了一遍书包里的东西:登记本、旧件清单、两支圆珠笔、一把备用的游标卡尺。
“都带了。”他把书包扣好,背在身上试了试重量。
丁海生从新车间里出来。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工作服,袖口没卷,遮住了手腕上那排新旧重叠的烫疤。
他把焊工面罩夹在腋下,手里拎着焊条盒,走到井边压了一瓢凉水,没喝,倒在水瓢里把面罩的护目镜片又擦了一遍。
擦完举到光底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指纹印,才把面罩挂在工具袋上。
丁海峰站在旧件仓库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游标卡尺。
昨天他把卡尺手柄上那块白胶布撕了,“峰”字已经洇得看不清了,他换了一块新的,拿圆珠笔重新写了一遍,笔画比原来端正了不少。
他把卡尺放进盒子,盒盖扣上之后又打开看了一眼,确认尺身没沾上手汗,才扣稳。
“海峰。你今天虽说不参赛,但到了县里,旧件管理的评分细则你得再看一遍。
海生上场前你帮他把最后一轮仿真做一遍,不用多,五个件就行。”
“已经给他做了三轮了。”丁海峰把千分尺盒子放进书包,“昨天下午最后一轮,十个件全对。连裂缝深度都摸出来了。”
老方看了看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没说话。
林秀娥从灶屋里出来,把围裙解了搭在灶台边上,换上了那件左胸口绣了“滨海”字样的蓝布褂子。
她把捻缝工具包背在肩上,工具包是她自己缝的,灰布面,边上拿蓝线锁了边。
包里装着凿子、卡尺、麻丝团、记录本,还有邱长海给她的那两枚核桃。
她把核桃放在记录本上面,隔着布面能摸到两个圆鼓鼓的凸起。
邱长海今天没坐石墩。他站在石棉瓦棚子门口,手里没转核桃,空的。
他看着林秀娥把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