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旧件仓库最里头的架子上把那台水泵抱出来,放在车间门口的石板地上。
水泵壳子上的绿漆掉了一大半,露出的铁皮上蒙着层黄锈,叶轮端盖的螺栓少了一颗,进水口的法兰盘上还挂着一截断掉的橡胶管。
他放下水泵直起腰,叼着的烟灰掉在前襟上,拿手背掸了两下。
“这是洪家岛去年报废的那台。”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水泵,又看了看刚从灶屋出来的林秀娥,“放了大半年没人动,今天用它仿真。”
林秀娥端着一盆刚调好的桐油灰,盆子放在窗台上和另外三盆排齐,盖好湿布。
她走到水泵边上弯腰看了一眼,“叶轮端盖密封垫全老化了,进水口锈穿了两个小孔。”
“所以才拿来仿真。”老方蹲下去,拿手指头敲了敲水泵壳子,铁锈屑簌簌往下掉,“大比武的旧件不会给你个八成新的。都是这种货色,锈得连型号都看不清。”
阿海从车间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拆喷油嘴的扳手。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台水泵,愣了一下,走过来蹲下,拿扳手敲了敲叶轮壳。
“这锈成这样还能转吗。”
“转不转得动,得拆开看。”老方站起来,往车间那边走了两步,回头,“今天的活,阿海拆这台水泵,清洗检测,列零件清单,判断哪些能用哪些得换。海生焊进水口那两个锈孔。海生,旧件管理的评分标准你看了没有。”
周海生刚从旧件仓库出来,手里拿着登记本。
他点头。
“评判员会随手拿起一个旧件问你。今天这台水泵拆下来的所有零件,你挨个过手。不用登记本,拿眼看看拿手摸摸,能不能用、怎么用。”
丁海峰从旧件仓库窗户底下站起来。
他刚才蹲在那里擦千分尺,听见老方的话把千分尺放回盒子里,走到水泵边上。
他没说话,站在周海生旁边,低头看那台锈得不成样子的水泵。
“海峰,你今天不准上手。”老方把烟叼回嘴里,看丁海峰抬起眼睛看着他,补了一句,“你今天当评判员。”
“我?”
“海生摸过的件,你复核。你说的每句话,海生都得听进去。他要是说得不对,你指出来。”
丁海峰没再说话。
他退后一步,靠在枇杷树干上,两只手插在工装口袋里。
风把枇杷叶子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的绒毛。
天又凉了一点。
他上身穿了件蓝布学生装,袖口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被风吹得有点红。他没在意。
阿海已经把水泵拖到了车间门口的水泥地上,拿来铜垫片和密封垫的盒子,又拎过来一桶柴油。
他把袖子卷到骼膊肘,蹲下去拿扳手拆叶轮端盖的螺栓。
锈住的螺栓拧起来吱吱响,拧到第三颗的时候扳手滑了一下,手指头磕在水泵壳子的毛边上,破了点皮。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换了个位置握扳手,继续拧。
林秀娥把训练松木板从石槽边搬了一块过来。
这块板是新的,之前八块训练板里没用到,松木纹路密实,板面上还没剔过槽口。
她把板子架在石槽上,从工具袋里抽出凿子。
凿子刃口是昨天新磨的,邱长海帮她磨的,刃口上那层暗光对着海面看象一道银线。
她试了试刃口,在板面左边开始剔第一道槽。
凿子刃切进松木,木纹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槽口倒是不深,但要剔得笔直,每一凿都得压在上一凿的延长在线。
她的手很稳,手腕动得不大,手指捏在凿子柄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第一道槽剔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拿卡尺量槽宽。
左边零点三毫米窄了。
她把凿子换了个角度,贴着槽壁轻轻刮了一刀。
木屑卷成一小条掉在石槽边上。
“秀娥姐。”丁海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
他站在石槽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油印的评分标准,是大比武旧件管理那一页。
他低头看了看松木板,又看了看评分标准。
“有事?”
“不是。”他把评分标准翻过来,背面对着林秀娥,“槽口宽度,大比武的评分标准是正负零点一毫米。您刚才那道零点三了。”
林秀娥看了看他手里的评分标准,又看了看自己刚剔的那道槽。“你连捻缝的评分标准也背了。”
“顺手看了看。”
“行。”她把凿子放在石槽上,拿起刚才剔了一半的那块板子,重新剔。
这回每剔两刀就量一次,三次量的数据都压在零点一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