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旧帐
    旧件仓库门口的工作台边上,阿光蹲在地上翻登记本。

    霜降过了以后早晨的地气凉了,他蹲了没一会儿膝盖就有点发僵,站起来跺了两下脚,又蹲回去。

    第六本登记本快写满了,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页二十行,每行一个旧件,名称、规格、来源、去向、日期,五栏拿尺子比着画的线,横平竖直。

    阿光翻到最后一页,拿指头点着数了一遍空行,还剩七行。

    “得换新本子了。”他自言自语。

    “旧件仓库的登记本还要换?”洪小兵从车间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铁皮水桶,桶里泡着半桶柴油,是用来洗旧件上油泥的。

    他把桶搁在工作台边上,柴油晃了两下,味道散开来,冲鼻子。

    “第六本了。”阿光把登记本合上,封面已经磨出了毛边,角上卷了一小块,“第一本阿海写的,第二本我才接手,现在都第六本了。”

    洪小兵伸头看了一眼,没接话。

    他对登记本上的字有点发怵,他自己的字写得大一个小的一个,老方骂过他好几次,让他照着阿海的本子练。

    他弯腰从柴油桶里捞出一个旧轴承座,拿棉纱擦上面的油泥。

    轴承座是昨天从洪家岛一条旧舢板上拆下来的,外壳锈得厉害,但里头的滚珠还能用。

    “这个写哪儿?”洪小兵把擦干净的轴承座放在工作台上。

    “先别写。”丁海峰的声音从旧件架后面传过来。

    他蹲在最后一排架子前头,手里拿着游标卡尺,正在量一个旧水泵的叶轮外径。

    游标卡尺的手柄上贴着那块白胶布,上头圆珠笔写的“峰”字已经有点模糊了,被手汗洇开了边。

    他量完叶轮,把数字记在手边的草稿纸上,才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

    “轴承座进仓库之前,得先对一遍规格。”丁海峰拿起那个轴承座,翻过来看底面的铸字,“这是二零六的,跟登记本第五页那个拆船件是同一个型号。两个放在一起,别混了。”

    阿光翻开第五页,指头顺着行往下找,停在中间一行上,“去年十一月拆的那个。”

    “对。”丁海峰把轴承座放在工作台靠左的位置,“旧的放左边,新拆的放右边,分开登记。”

    洪小兵在旁边看了半天,挠了挠头,“你才来多久,登记本都翻得比我熟了。”

    丁海峰没接这话,低下头继续记叶轮的数据。

    他的手指头捏圆珠笔的姿势还有点僵,写字的时候整个手腕都压在纸上,写完一行抬起来,手掌侧面沾了一小片蓝印子。

    他拿棉纱擦了擦手,又继续写。

    阿光在旁边看着,把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行里写上“轴承座,型号待查”,停了笔。

    型号那一栏他没填,等丁海峰量完了告诉他。

    旧件仓库门口安静了一会儿。柴油桶里的油泥沉下去了,桶底积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

    洪小兵又捞出一个联轴器,拿棉纱擦,铁锈屑窸窸窣窣掉在工作台上。

    海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登记本的页角一掀一掀的,阿光拿手掌压住。

    车间那边的柴油机声从早响到晚,阿海又在练气门间隙调整,塞尺插进去抽出来的声音细细的,混在柴油机的突突声里头。

    焊机那边倒是没动静,丁海生昨天练厚板仰焊练到天黑,今天老方让他歇半天,说手腕子都抖了还焊什么焊。

    “我哥今天上午不练了?”丁海峰抬头往车间那边看了一眼。

    “方师傅让他歇。”阿光说,“昨天收工的时候他摘面罩,手抖得解不开扣子。”

    丁海峰“恩”了一声,低下头继续量叶轮。他的游标卡尺卡在叶轮外缘上,拧紧微调螺丝,眯着眼看刻度。

    主尺上是四十二,光标上第六格对齐,四十二点六。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数字,又把叶轮翻过来量内径。

    “你量得比我还细。”阿光凑过来看了一眼草稿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每个数字后面都注了单位,毫米还是丝,清清楚楚。

    “翻新水泵叶轮间隙差一丝都不行。”丁海峰把叶轮放回架子上,拿棉纱擦了擦手,“差了转速上不去,水温一高就烧轴瓦。”

    阿光把这话记在心里,翻开登记本上水泵那一页,在备注栏里添了一行字:“叶轮间隙不得大于零点零五。”

    太阳从院里那棵枇杷树后头移过来,光斑落到了工作台上。

    阿光的碎贝壳围圈被晒得发亮,贝壳上沾的露水干了,泛着灰白的光。

    最大那棵枇杷树一人半高了,叶子厚实实的,风一吹沙沙响。

    阿光抬头看了看,起身去井边压了半桶水,慢慢浇在树根周围的碎贝壳圈里。

    水渗下去的声音细细的,土面上冒起几个小泡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