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棉瓦棚子里灌进来带着咸腥味的海风,隔壁床上的洪阿顺还在睡,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截脚脖子。
洪小兵没有开灯,摸黑从床上坐起来,脚在床沿下找了好一阵才找到那双解放鞋,鞋帮子踩塌了后跟,他也懒得提,趿拉着走到棚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石槽里的海水涨到半潮,轻轻拍着船壳,枇杷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着。
他今天心里有事。
昨天傍晚他三叔推着自行车从海堤上走了以后,那半袋子地瓜还搁在灶屋墙角,林秀娥拿旧棉纱盖上了,说等他三叔把赊帐协议签了再说。
洪小兵知道,他三叔那人说话不算话,他爹在白沙口借给他三叔的钱到现在还差两百没还。
但修船的事不一样,船是渔民的命,船烂了不打鱼,一家人就没饭吃。
他蹲在棚子门口想了很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车间走去。
江海平已经在车间里了。
他把翻新水泵登记本摊在桌上,正逐条核对最近几天的翻新件销售记录。
新铭牌样品前天就从镇上五金店取回来了,铝片的,比原来用的那种厚了一层,上面除了旧件编号、翻新日期和保修截止日期,还多刻了一行“月亮岛服务站制”和核验人签名栏。
阿光蹲在旁边的地上,拿小号钢字码往一块新铭牌上敲编号,敲一下停下来看看位置,再敲一下,嘴里念叨说这字码太小了,敲歪了整块铭牌就得作废。
江海平让他别急,新铭牌先敲二十块备着,检查组来了以后每台翻新水泵出厂都要挂上,以后渔民买翻新件只要看这一行字就行。
洪小兵走进来,江海平把登记本合上,抬头看了他一眼,问是不是为昨天下午他叔过来那事。
洪小兵蹲到阿光旁边,把他三叔那条旧渔船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那条船是他三叔去年从别人手里买的二手船,木壳的,二十吨出头,船龄比邱长海小不了几岁。
买回来以后就没正经修过,船底板朽了好几块,柴油机是台老款潍柴,冒黑烟冒了好几年了,齿轮箱挂挡响,舵系也重。
他三叔想跑运输拉货,得把船全部检修一遍,该换的板子换了,该大修的机器大修了,才能出海。
但连工带料算下来,这笔帐不小。
“我叔那人说话不算话。他好赌,以前在白沙口欠了一屁股赌债,到处借钱,我爹借给他六百,后来还了四百,还差两百到现在没还。
他昨天推着自行车来服务站,带的那半袋子地瓜还是我婶子让他带的。他自己是开不了这个口的。”
江海平沉默了一阵,说修船可以,但赊帐协议得他三叔本人来签,渔船登记证、身份证、手印,一样不能少,还帐日期要写清楚,利息按服务站规矩来。
洪小兵说他今天上午回去一趟,把他三叔的渔船登记证拿来,顺便看看那条船到底烂到什么程度,值不值得修。
江海平说行,让洪阿顺跟他一起去,两个人有个照应。
太阳爬到枇杷树顶的时候,洪小兵和洪阿顺沿着海堤走了。
从月亮岛到洪家岛坐轮渡不到半个钟头,但洪小兵的三叔住在岛东边的老村里,从码头走过去还要好一阵。
两个人下了轮渡沿着滩涂上的碎石路往东走。
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礁石和晒在礁石上的渔网,几个老渔民蹲在网边补网眼,梭子在网眼间穿来穿去,看见洪小兵从路上走过,有人直起腰喊了声“小兵回来了”,洪小兵应了一声,没有停步。
他三叔的家是老村最东边的一间石头屋,院墙是碎石垒的,矮矮的一圈,院子里晒着几张旧渔网,墙根下堆着几筐海蛎子壳。
那条旧渔船就搁在屋后的滩涂上,船底朝天,船板上糊了一层厚厚的藤壶,密密麻麻,拿手一碰就往下掉碎壳。
洪阿顺蹲下来拿手锤敲了敲船底板,有几块声音闷闷的,是朽了。
他把朽掉的那几块板子拿石笔在上面画了个圈,说至少得换四块板子,如果朽木剔进去伤到了肋骨就得换更多。
洪小兵从船上翻下来,说柴油机还在机舱里,他刚才把机舱盖打开看了看,缸盖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机油尺抽出来油是黑的,黏糊糊的,不知道多久没换了。
齿轮箱外壳上有一道裂缝,拿焊条补过,补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土法上马的活。
他三叔从石头屋里走出来,五十出头,脸被海风吹得粗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拖鞋,走路有点跛。
洪小兵叫他三叔,把服务站赊帐的规矩说了一遍。
他三叔蹲在滩涂上看着那条船,说这船是他去年买回来以后就没正经修过,他知道赊帐协议得自己签,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