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无处可去
    丁福贵在县城租的那间门面被封了以后,他带着额头上那块还没消的淤青搬到了码头边上的一家小旅馆。

    旅馆是八十年代初盖的,外墙贴的白瓷砖早就泛了黄。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上楼得拿手摸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上蹭。

    他住二楼最东边那间,窗户正对着码头,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能听见轮渡拉汽笛,呜呜的,穿透玻璃直往耳朵里钻。

    他就是在这样的汽笛声里醒过来的。

    屋子里有一股霉味,被褥潮得发黏,枕头芯子板结了,拿手一按一个坑。

    窗台上搁着他从门面里抢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一个旧算盘,算盘珠子缺了好几颗,框子上拿铁丝箍过,那是他当年在白沙口开船排时买的头一个算盘,用了多少年了,漆都磨光了。

    他把算盘拿起来,手指在空档上拨了几下,又放回去。

    门面被封以后他就没有正经做过一笔生意。

    上回那个老周家的大舅子来旅馆找他,说洪家岛那边姓马的打着服务站的旗号卖铁皮铭牌水泵,生意好得不得了。

    丁福贵坐在床沿上听完,说那不是他徒弟,就是个半吊子。

    老周家大舅子又问他要不要也去洪家岛弄个摊子。

    丁福贵把搪瓷缸子在窗台上重重一顿,说服务站现在盯得紧,他儿子还在人家手里。

    老周家的大舅子走了以后,丁福贵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抽了好几根烟。

    丁海峰去服务站快三个星期了,这期间只回来过两趟,一趟是拿换洗衣服,一趟是送他外公的膏药,送完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他变了。

    那天丁海峰把铁皮铭牌交给他的时候,说的是“服务站留我,说明他们认我不认你”。

    那语气平得象在复述登记本上的旧件编号。

    丁福贵这辈子听过无数人骂他坑人、奸商、没良心,他都认了。

    但这句从儿子嘴里说出来的话刺得他半夜翻来复去睡不着。

    上午,他去县城工商所门口转了一圈,想打听一下个体经营执照能不能换个经营范围重新申请。

    工商所的人认得他,说他的旧执照已经注销了,要申请新执照得先有经营场地,还要有资质证明。

    丁福贵说他有手艺,工商所的人看了他一眼,说他的文档上有以前白沙口船排的处罚记录,要申请新的维修类执照得先走信用修复流程。

    丁福贵在工商所门口的台阶上蹲了好一阵,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了好几下墙才站稳。

    中午,他在码头边上的面摊要了碗阳春面,面端上来以后他吃了一口就放下了,拿起桌上的辣椒罐狠狠舀了两勺,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码头对面就是月亮岛,远远能看见服务站新车间那面墙上“省渔业系统定点维修点”的大牌子,牌子上的红字被太阳照得发亮。

    丁福贵盯着那面牌子看了很久,把筷子啪地搁在碗上,站起来往轮渡码头走去。

    他要去洪家岛,去找那个姓马的。

    姓马的在洪家岛滩涂上私搭的船排就在老水产码头西边的礁石滩上,丁福贵下了轮渡沿着滩涂走了小半个钟头才找到。

    那是个用旧铁皮和废木板搭起来的棚子。

    连白沙口船排的壳子都没学到,棚子门口堆着好几台报废水泵,外壳上的盐霜白花花的,旁边摆着个木箱子,里面全是敲好的铁皮铭牌。

    姓马的正蹲在船排边上拆一台旧水泵的外壳,拆得满头大汗,扳手拿反了都不知道。

    丁福贵站在棚子外面喊了一声,姓马的抬头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

    接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咧开嘴叫了声丁老板,殷勤地拉了把破椅子过来。

    “丁老板你怎么来了,你那个中介生意还做不做?我这里现在生意好得不得了,你上回说那个服务站的名头好使,我就照着敲了几块铭牌,果然管用。

    渔民一看铭牌上有月亮岛的字就信了,价格比服务站便宜一点,他们图省钱就都来了。”

    丁福贵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看着棚子里满地乱扔的旧水泵和铁皮边角料,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铭牌不能用了。

    服务站那边现在发了新铭牌,铝片的,上面有核验人签名栏,每一台出厂都有登记。

    你这种铁皮的别说骗不过检查组,连识字多一点的老渔民都开始起疑心了。”

    姓马的把扳手往地上一丢,说那怎么办,他刚接了好几台水泵的翻新活,铭牌都敲好了。

    “敲好的全扔了,重新学手艺。

    我教你正规的翻新流程,以后铭牌不用我的名字也不要用服务站的名字,挂你自己‘洪家岛马记维修点’的招牌,旧件来源写清楚,保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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