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两个生面孔走了以后,他把翻新水泵登记本重新检查了一遍。
登记本锁进抽屉之前他翻了翻最早的几页,那时候服务站刚做翻新业务。
第一台翻新水泵是老陈他小舅子买的,保修期过了以后还主动带着机油来站里换过一次密封垫。
那页纸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但型号和回访日期还清清楚楚。
江海平把登记本又往抽屉里面推了推,锁好。
丁海峰在旧件仓库已经干了一阵子了。
洪小兵让他从清洗水泵外壳开始,到拆装叶轮,再到独立登记入库,每一步都按服务站培训学徒的标准流程走。
阿顺把他那把游标卡尺借给丁海峰,教他量叶轮内径和厚度,量完了在登记本上描数据。
丁海峰描得很慢,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用力,没有涂改。
洪小兵偷偷翻过他的登记页,发现他描完以后自己用铅笔在旁边又写了一遍,铅笔字更工整,象是练过好几遍的。
这天早上,阿光抱着新到的旧水泵叶轮从码头过来,看见丁海峰正蹲在旧件仓库门口拿棉纱擦那把老呆扳手。
这把扳手是老方刚来服务站那年打的,背面打着一个模糊的“方”字,齿口磨平了大半,拧螺栓不打滑。
丁海峰把它放在旧件仓库工作台最顺手的位置,每天用完了拿棉纱擦干净放回去,从没让它沾过沙子和海水。
阿光把旧水泵叶轮放在货架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丁海峰正在拆的那台水泵,问他那台水泵的密封垫换了没有,丁海峰说已经换了。
旧密封垫拆下来就做了标记,放在专用报废盒里,他去旧件仓库领新垫片的时候洪小兵已经把型号核对过了。
阿光说新到的这批旧水泵叶轮有不少是水产公司报废船上的,型号杂,登记的时候要注意核对编号。
丁海峰放下扳手走过来帮他把叶轮搬上货架,一边搬型号一边核对。
核对的声音很低,但搬完以后货架上第三层的标签已经按编号顺序排好了,跟旧件仓库原有那批水泵叶轮的分区完全一致。
中午,洪小兵和阿顺去码头上帮老陈推船进船排,旧件仓库里只剩下丁海峰一个人。
他把货架最下层那几个锈得最厉害的旧水泵叶轮搬到工作台上,拿游标卡尺量完数据,登记入库,又把叶轮按编号顺序放回货架。
做完这些,他直起腰把登记本翻了翻,停在其中一页上,那一页登记的是服务站刚开张那年从报废船上拆下来的第一批旧水泵叶轮。
编号前面是入库日期,旁边标注的是方师傅在编号下面画的一行备注:翻新件每一个旧件都要知道从哪来、到哪去。
他合上登记本,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展开来上面是铅笔画的登记表格,格式和登记本一模一样,只是栏目是空的。
他把上午那批旧水泵叶轮的型号和编号填进去,填完了又拿橡皮擦掉重新填,反复了好几次。
后来他学着登记本扉页上阿光写的那行字,在自己的那张纸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每一个旧件都要知道从哪来、到哪去。
写完以后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兜里,蹲下来继续清洗下一台旧水泵外壳。
窗外,石墩上空了好一段日子的核桃又被揣进兜里。
邱长海正蹲在船排边摸老周舢板的旧缝口。
林秀娥站在旁边端着刚调好的桐油灰盆子,麻丝是早上刚撕的,长短均匀,用湿布盖着。
她看着邱长海摸完缝口拿石笔在转弯处画了定位线,把桐油灰盆子放在他顺手的位置,又去把麻丝和钝凿子也摆好。
做完这些,她又回头往旧件仓库方向看了一眼,窗里透出丁海峰蹲在工作台前的背影。
她收回目光蹲到邱长海旁边,拿出自己的凿子准备剔槽。
下午,江海平把翻新水泵的归档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所有交收记录和保修回访都按日期排好。
唯独尚未到站的那两条洪家岛渔船暂时空着船东签名栏。
他把文档袋放进抽屉,又拿出上次两个生面孔的登记信息。
站在车间门口问老方县里最近有没有私人维修点的相关消息。
老方夹着烟想了半天,说去年省里调研时统计过。
这一带只有三家私人维修点有旧件记录,剩下的都是临时接活没有备案。
江海平又问那两个生面孔会不会是洪家岛那边新冒出来的维修点。
老方说洪家岛离服务站不过一趟轮渡,以前丁福贵摆船排的时候有人跟着学,但登记本、保修期这些他们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