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冬藏
    霜降过后,月亮岛的天一天比一天冷。

    海风从凉转寒,吹在脸上像细砂纸,礁石滩上的硷蓬从深绿转成了枯黄。

    一丛一丛缩在石缝里,叶子卷了边,拿手一碰就碎。

    石槽里的海水涨潮时还带着点暖意,退潮以后在礁石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冰碴子,白白的,被太阳一照就化,化完了又结,结完了又化,反反复复好几天。

    阿光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不再是给枇杷苗浇水,而是蹲在树底下拿手摸一摸根部的土,看有没有冻硬。

    他把去年王存志送来的那捆旧草绳从旧件仓库角落里翻出来,拿湿布擦掉上面的灰。

    一根一根绕在枇杷树干上,从根部一直缠到树腰,缠完了拿手拽一拽,紧了才放心。

    三棵枇杷树并排站在院墙边上,最高的那棵已经快一人半了,最小的那棵也到了阿光胸口,全被他拿草绳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顶上的几片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菜地也是阿光在管。

    东墙根下那几畦菜地入秋以后就没怎么打理了,最后一茬小白菜收完以后地就空着。

    土被海风吹了小半个月,表面干得发白,裂了几道浅浅的口子。

    阿光蹲在畦边,拿小铲子把干裂的土翻了翻。

    江海平从车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缸子开水,蹲到阿光旁边,把缸子放在脚边。

    “地翻过了?”阿光把铲子插在畦边,说翻过了,开春之前先养着。

    拿草木灰拌鸡粪沤一冬,开春以后种箩卜。

    江海平端缸子喝了一口,说箩卜种子得提前泡,这事记在登记本上,别到时候忘了。

    阿光从兜里掏出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开春箩卜种,提前泡种,草木灰鸡粪沤地。

    江海波蹲在旧件仓库门口,把前几天从水产公司拉回来的那批旧零件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的工作台边上整整齐齐码着好几台待登记的旧水泵和齿轮箱,每一个都拿棉纱擦过了,金属表面还留着淡淡的机油印。

    他把一台旧水泵搬到工作台上,拿游标卡尺量叶轮外径,量三次,三次数字一致,然后在登记本新的一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和编号。

    来服务站好几个月了,他手上的机油印从指甲缝蔓延到了指关节,虎口也磨出了一层薄茧。

    老方前几天看见他在拆螺栓,说了句“这双手总算像干活的样了”。

    为这句话,他当晚在棚子里翻了好久没睡着。

    洪阿顺已经把石槽边那几条待修的木壳渔船翻了个遍,哪条船的船底缝在什么位置、槽口有多长、转弯处贴着哪根老肋,他不需要翻登记本就能说出来。

    洪小兵第一次单独带他上船拆喷油嘴时他还手生,拿着扳手对了好几遍才敢拧。

    现在一台旧水泵从拆外壳到登记入库他一个人就能从头干到尾。

    阿光把登记本上教具库存那页交给他管,说以后培训班用的旧喷油嘴、旧水泵、旧齿轮箱都由他负责登记和保养。

    阿海从车间里探出头,手里拿着扭矩扳手,说明天有一条水产公司的公务船要来保养齿轮箱,扭矩值要记在保养单上,新来的那批密封垫套上去刚好。

    江海平点了点头,把培训排期表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核对。

    新一期培训班下周开班,学员名单已经报上来了,加之省里大比武明年开春在烟台举行。

    服务站四个参赛名额加之阿光替补,训练计划也要提前排出来。

    洪小兵蹲在石槽边拆那条公务船拆下来的旧齿轮箱。

    外壳打开以后摊了一工作台的零件,轴承按顺序排好,齿轮拿棉纱垫着摞起来。

    阿顺蹲在旁边递工具,把拆下来的螺栓一个一个按原位置插在工作台的泡沫板上。

    老方从车间门口抽烟回来,蹲下让他把二轴抽出来量一下弯曲度。

    洪小兵把千分表架在二轴两端,拇指轻轻推着轴颈转动,表盘上的指针稳稳指着零。

    轴没弯,上次保养时做的动平衡还在线。

    老方把烟灰弹在旁边的废铁盒里,说装回去以后在保养单上注明二轴弯曲度已检查。

    林秀娥在灶屋里忙了一上午。

    码头边上的渔民昨天送来好几筐鲅鱼和带鱼,说是春汛前置办渔具时赊的帐没还清,拿鱼来抵。

    她把鲅鱼去骨剁成肉泥,掺了蛋清和淀粉,搅上劲以后挤成丸子,冷水下锅慢慢养熟。

    带鱼切段,拿盐腌了挂在屋檐下,海风吹过来,腥香腥香的。

    老孙头坐在旧件仓库门口的石墩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看着屋檐下那排带鱼干,说今年秋汛鱼多,天冷了风大,晒出来的鱼干比往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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