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汛过去以后,石槽里的船一下子少了大半,渔民们打完了鱼,兜里有了钱,又舍不得修船了,能凑合的就凑合,能自己动手的绝不花钱。
老方的铁皮棚子里又热闹起来,今天这个借扳手,明天那个借手锤,后天有人来问能不能借一下气割。
老方一律不借,但说你把船靠过来我给你看。
靠过来一看,是水泵皮带松了,紧一下就好,不收钱。
渔民过意不去,下午送来两条带鱼。
转眼到了立夏。
月亮岛的春天短,五月没过完海风就变热了,礁石滩上晒干的硷蓬被太阳一烤,踩上去沙沙响。
服务站院子里那几棵枇杷又到了该结果的时候,阿光拿竹杆绑着铁钩把青果子一颗一颗摘下来放在竹框里,说再过半个月就能吃了。
江海平蹲在车间门口翻着新到的船舶维修技术手册,这本手册是省里统一编印发给各试点单位的。
里面夹着一份红头文档,标题是“关于在全省推广渔船标准化保养制度的通知”。
老方蹲在旁边抽完一根烟,把文档接过来从头看到尾,说这东西早该搞了,每条船什么时候保养的、换了什么零件、谁经手的,全记在文档里,以后渔船出了毛病翻开本子就能查到。
江海平把文档折好放回手册里,打算明天开个会把标准化保养的事跟大家说清楚。
正说着话,码头值班室的老周一路小跑过来,扶着院门喊平哥儿电话,你妈打的。
江海平走进值班室拿起听筒,周周妈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一股高兴劲儿。
说她大哥家的老二从老家过来了,想找个活干,问他服务站还招不招人。
“这孩子叫江海波,今年十九了,初中毕业,在家闲了小半年。你爸说让他去你那边试试,你看行不行。”
江海平挂了电话,在值班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外公那边亲戚多,舅舅阿姨好几个,表哥表弟更是不少,但服务站这几年还真没来过江家本家的人。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看见他站着没动,问他谁的电话。
江海平说我妈打来的,我大伯家的老二想来找活干。
老方说你大伯家不就是你爸大哥?江海平说不是大伯,是我妈大哥家的老二。
老方说那就是你表哥。
江海平想了想,说不是表哥,我妈大哥是我大舅,他儿子是我表哥没错。
周周妈姓周,江海平管周家那边的兄弟叫舅舅,舅舅家的孩子才是表哥。
但这个老二不是周家那边的,是江家这边的。
江卫国兄弟家的孩子,算堂弟。
第二天下午,江海波到了。
十九岁的小伙子,个头不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两条晒得黑黑的骼膊。
他站在服务站院门口往里看,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头发让海风吹得乱糟糟的。
江海平正蹲在车间里修齿轮箱,拿棉纱擦了把手迎出来。
江海波赶紧把蛇皮袋放下,叫了声平哥。
江海平说一路累了吧。
江海波摇摇头,他嘴唇干裂起皮,却既不坐下也不去接阿光递来的搪瓷缸子。
老方从车间里走出来打量了他一眼,问他以前干过什么。
江海波说在家种地,高中没考上,想学点手艺。
老方说服务站学徒头三个月管饭不给工钱,睡石棉瓦棚子,床板翻身吱嘎响,干不干。
江海波说干。
他把蛇皮袋拎进石棉瓦棚子里放下,又走出院子重新打量了一遍服务站的三块木牌、石槽和车间门,蹲到旧件仓库门口认认真真洗了一把手。
阿光搬着登记本从旧件仓库里探出头,拿笔敲了敲本子说海波哥你先跟我学认旧件。
江海波应了一声,蹲到阿光旁边乖乖看他翻开登记本,又从货架上拿下一个贴着编号的旧轴承,告诉他轴承按内径大小分,内圈一圈是毫米制的和外径尺寸哪年拆下来的都要记在脑子里。
江海波接过轴承,指尖摸着那层薄薄的机油,翻来复去看了好一阵,然后重新轻轻放回货架上,跟阿光刚才摆的角度一模一样。
中午开饭,林秀娥端了碗鱼丸汤放在他面前。
江海波赶紧站起来接,说了声谢谢秀娥姐。
林秀娥说以后在服务站好好学手艺,不懂就问。江海波使劲点头。
下午,老方让洪小兵带江海波去码头认工具。
洪小兵蹲在码头边上把扳手一把一把排开,呆扳手开口扳手梅花扳手套筒扳手,讲了它们的用途和力道。
江海波问了句扭矩怎么算,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