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老伴刚走,家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坐不住。
他在月亮岛住了一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家的石头屋子太大了,大到一个人在里头说话都有回声。
他试过去码头看人卸鱼,去镇上供销社门口蹲着看人下棋,但那些地方的人他大多不认识,认识的也比他年轻,说不上几句话。
后来有一天,他推着舢板来修船,邱长海蹲在石槽边剔槽口,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上午。
中午林母端了鱼丸汤来,给他也盛了一碗。
第二天他又来了,没推船,空着手,坐在旧件仓库门口看阿光拆滤清器。
第三天也来了。后来就成了习惯。
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为什么爱来服务站。
跟人说是为了看修船,其实船也没什么好看的,那些齿轮轴承舵杆他已经看不太懂了,邱长海手里那把凿子倒是认识了好些年,但凿子怎么捻进麻丝里他从前也没看这么仔细过。
阿光问他是不是一个人在家闷得慌,他不承认,说服务站热闹,有活干有饭吃还有人说话,比码头强。
码头上那些打牌的太吵。
其实月亮岛上的老人不止他一个,码头边老周也常在家,老陈也常在家,但他们都是在自己院子里蹲着,不象服务站,门永远开着,谁来都有碗热汤。
早上服务站刚开门,阿光蹲在旧件仓库门口登记旧件,洪小兵蹲在棚子门口拆滤清器,小周在石槽边磨凿子。
老孙头沿着海堤慢慢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小布兜,里头是自家晒的虾皮。
他把布兜放在灶屋桌上,说给秀娥留着,等她回来吃。
林秀娥从石槽边站起来接过虾皮,说孙伯你上回送的还没吃完呢。
老孙头说上次是虾皮,这次是虾米,不一样,又指了指布兜底部压着的另一个纸包,说是给方师傅带的薄荷叶,泡水喝嗓子不干。
然后照旧坐到旧件仓库门口那个石墩上。
石墩上垫着洪小兵放的旧船板,坐上去不凉。
没人特意招呼他。
老方在车间里修齿轮箱,扳手拧螺栓的声音叮叮当当。
邱长海蹲在石槽边剔槽口,凿子敲在麻丝上一下一下声音均匀。
阿海拿着保养排期表在车间和码头之间来回走,洪小兵蹲在棚子门口把拆下来的滤清器零件在石板上排好。
老孙头也不说话,就坐在石墩上看着。
看阿光登记旧件,看洪小兵拆滤清器,看小周捻缝。
看了一上午。
中午,林母端了一锅地瓜粥过来。
老孙头从布兜里掏出个搪瓷缸子,自己盛的粥,蹲在旧件仓库门口喝。
洪小兵端了碗蹲在他旁边,说孙伯你今天不上船。
老孙头说春汛还没到,船在码头上闲着,他也闲着。
洪小兵说闲了好,闲了才能歇歇。
老孙头说歇什么歇,歇了骨头疼。
说完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放进布兜里,说我回去喂鸡了。
下午他又来了,还是空着手,还是坐在旧件仓库门口。
阿光正在登记一批新到的旧件,是县里水产公司淘汰下来的旧水泵和旧阀门,大大小小十几件。
老孙头看着阿光一件一件编号贴标签,问他这些东西都是从哪来的。
阿光说是王主任拉来的,水产公司换新设备,旧的全送给服务站了。
老孙头说那人家白送你们。
阿光说不白送,这些旧件修好了还能用,服务站帮水产公司修船的时候用工时抵扣。
老孙头点了点头,说这跟当年生产队换工一样,不出钱只出工。
阿光把最后一个旧水泵编好号放进货架,合上登记本。
老孙头看着货架上整整齐齐的旧件,忽然说当年他刚学打鱼的时候,船上什么东西都是旧的。
旧帆旧网旧舵轮,连船底板都是别家淘汰下来的。
他师傅带着他缝缝补补用了好几年,后来攒够了钱才换了一条新船。
那条新船跟了他大半辈子,现在还在码头上靠着。
虽然旧得不成样子了,但每年推过来让邱师傅修一修,还能用。
阿光说有些东西是越旧越好用。
老孙头说是,旧东西用顺手了,新的反倒不习惯。
洪小兵从棚子门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新拆下来的旧滤清器。
他问老孙头渔船上的滤清器一般多久换一次。
老孙头想了想,说以前哪有滤清器,都是拿块破布过滤,柴油里的渣子滤不干净,喷油嘴三天两头堵。
后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