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渔业局的红头文档,是林秀娥寄回来的。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贴着八分钱邮票,邮戳盖的是省城的日期。
收件人写的是月亮岛服务站江海平转全体。
阿光从邮局取回来的时候一路跑得气喘吁吁,举着信喊:“秀娥姐来信了!秀娥姐来信了!”
老方从车间里探出头,说:“念。”
阿光撕开信封,里面厚厚的几页纸,他磕磕绊绊地念了开头:“平哥、方师傅、邱师傅、丁师傅、宋师傅、阿海、阿光、小周、洪小兵:我到省城已经……”
念不下去了,说秀娥姐的字太草,好多不认识。
江海平接过信纸,看了一眼,说:“我来念。”
信写了三页。
第一页写培训的事。
高级工班一共收了两个学员,另一个是烟台船厂的老师傅,五十多岁,捻了三十年缝。
开学第一天,老师傅问林秀娥跟谁学的,林秀娥说邱长海。
老师傅点点头,说邱长海的手艺他知道,滨海造船厂捻缝第一。
培训班教的东西和邱师傅教的不太一样,老师说捻缝前先画线,确定槽口位置再下凿。
邱师傅是直接下凿,靠眼力看深浅。两个法子各有各的好处,她现在两个都学。
结业考试分理论笔试和实操,考过了发高级工证。
第二页写省城的见闻。
省城比滨海大多了,街上汽车比自行车多。
培训站旁边有个新华书店,她进去逛了一回,买了一本船舶木工工艺,里面有一章专门讲捻缝。她打算培训结束带回来给邱师傅看看。
信里夹了一张照片,是在培训站门口照的。
她站在台阶上,穿着服务站那件蓝布褂子,左胸口绣着“滨海”两个字。头发剪短了些,刚到肩膀。脸上笑着,背后是省渔船检验局的灰楼。
第三页写服务站。
问邱师傅腰好些了没有,天冷的时候记得把膏药贴在后腰的哪两个位置上。
问阿海带队保养还顺利吗。
问阿光焊工的立焊练得怎么样了。
问洪小兵滤清器装对了没有,提醒他密封圈上要抹一层机油。
问小周捻缝的手艺还在不在,有没有去老黄那儿找旧木料练剔槽口。
最后一段写给她爹她妈,说在省城一切都好,吃的住的都好,让家里别惦记。
江海平念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把烟头掐灭,说:“这丫头,出去培训还惦记着洪小兵的滤清器。”
阿海说:“秀娥姐连我带队保养都惦记着。”
阿光说:“秀娥姐没提我管旧件的事。”
翻到信纸最后一行,角落里有一行小字:阿光,旧件仓库的窗户漏风,冬天把塑料布钉上,别冻着自己。
阿光把信纸看了两遍,说:“钉上了,年前就钉上了。秀娥姐怎么还记得窗户漏风的事。”
邱长海接过信,没念出声,自己一个人坐在车间角落里看。
看完信里提到他的那几段,把信纸折好放进工装口袋里,站起来走到工具墙前面。
墙上挂着两把凿子,一把是他自己的,刃口那层钝光磨了四十年。
旁边那把是林秀娥的,走的时候交给他保管。他把两把凿子都取下来,拿棉纱擦了擦。
老方蹲在旁边,说:“想徒弟了?”邱长海没抬头,说:“不想。就是想看看她那把凿子生锈了没有。”
隔了一会儿,又说:“没生锈。拿回去挂好等她回来。”
洪小兵蹲在旧件仓库门口,把林秀娥信里提到他的那句念了好几遍。
洪小兵滤清器装对了没有,密封圈上要抹一层机油。
他站起来跑进车间,把自己装的滤清器重新拆下来检查了一遍。密封圈上抹了机油,对角拧紧,扭矩刚好。装回去试机,不漏。
他蹲在机舱旁边,说:“秀娥姐,装对了。等你回来,我自己装的滤清器还不会漏。”
二月初五,林母来服务站送海鲜粥。
江海平把林秀娥信里提到家里的那段念给她听。林母听完没说话,端着粥碗站了一会儿,说:“这丫头,在家的时候没见她这么能写。”
江海平说:“信里夹了张照片,回头给您送过去。”林母说:“先放服务站挂着,家里墙上返潮,怕照片受潮粘坏了。”
江海平把照片压在桌面玻璃板底下,和营业执照、省定点批文、试点批文并排。
阿海把自己技校毕业那年的合影也挪过来挨着摆好,拉阿光过来看。阿光说:“秀娥姐头发剪短了。”
阿海说:“短了好,干活方便。”
二月初八,服务站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