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医嘱
    林秀娥的母亲,腰疼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岛上妇女多多少少都有腰腿疼的毛病。织网要弯腰,晒鱼要弯腰,补衣服要弯腰,带孩子也要弯腰。弯了几十年,没有不疼的。

    林母的腰疼得比旁人厉害些,有时候疼得直不起来,得扶着墙慢慢挪。但她从不去医院,说医院贵,去了也看不好,白花钱。

    疼得狠了就贴张膏药,镇上药铺买的,两毛钱一贴。

    林秀娥劝了好几次,林母不去。劝急了就说:“你爸的腿都好了,我的腰算什么。”

    直到五月中旬的一天,林母弯腰端鱼筐,腰突然卡住了。

    不是疼,是动不了。

    弯着腰僵在那里,脸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淌。林秀娥和两个妹妹把她扶到床上躺下,躺了半个多钟头才慢慢能动。

    这回林母没犟。

    第二天一早,林秀娥跟江海平借了自行车,带着她妈去镇上卫生院。

    卫生院在镇子西头,两层小楼,灰墙灰瓦。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秀娥挂了号,扶着她妈在一楼走廊的长椅上等着。等了一个钟头,轮到了。

    医生姓陈,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让林母趴在检查床上,拿手按了按腰椎。“这里疼不疼?”

    林母说疼。手往上挪了一节。“这里呢?”林母说也疼,但轻一点。

    陈医生又按了几个地方,让林母侧过身,把腿抬起来。林母抬到一半说疼。

    陈医生坐回桌前:“腰椎骨质增生。腰肌劳损也很严重。平时干什么活?”

    “织网。晒鱼。做饭。”林母趴在床上不敢动。

    “弯腰的活太多了。这个病就是弯腰弯出来的。”陈医生拿起笔开单子,“先去拍个片子看看增生的程度。以后弯腰的活少干,重东西别搬,晚上睡觉睡硬板床。”

    林母从床上坐起来:“拍片子多少钱?”

    “十五。”

    林母看了林秀娥一眼。林秀娥说:“拍。”

    拍完片子,陈医生把片子插在灯箱上。腰椎的X光片上,几节椎骨的边缘长出了骨刺,像老树根上冒出的疙瘩。

    “这里,还有这里。增生已经压迫到神经了。所以她会腰疼,腿抬不起来。”陈医生指着片子,“现在还不太严重。保守治疔,吃药、贴膏药、注意休息。要是再严重下去,增生把椎管堵了,就得开刀。”

    林母的脸白了。林秀娥攥着手:“那现在怎么治?”

    陈医生开了药:消炎药、活血化瘀的药,还有十张膏药。膏药不是镇上药铺那种两毛钱的,是医院自己配的,一块钱一贴。

    “膏药两天换一次。药按时吃。半个月后来复查。”

    林秀娥去药房拿药。药费加之挂号拍片,一共花了四十多块。

    她把药和膏药装进布兜里,扶着她妈往外走。

    推自行车过来的时候,林母坐在长椅上,手扶着腰,脸上看不出表情。

    “妈,上车。”

    林母慢慢站起来,侧身坐上后座。林秀娥骑上车,沿着镇上的石板路往月亮岛走。

    骑了好一阵,林母忽然开口:“四十多块。你爸那条船,修了一个月才挣回来。”

    林秀娥没回头:“挣回来就是为了花的。”

    “花在我身上,不值。”

    自行车晃了一下。林秀娥把车把攥紧:“值。”

    过了海堤,远远能看见修船点的木牌了。林秀娥把车停在院门口,扶她妈下来。

    林母扶着腰站了一会儿,看着石槽里靠着的几条待修渔船,看着新铺的西边船排,看着屋檐下挂的那排鲅鱼干。

    “你就在这里学捻缝?”

    “恩。”

    林母没再说什么。林秀娥把她送回家,安顿在床上躺好。膏药撕开一张贴在后腰,黑褐色的,比镇上药铺的味道还冲。消炎药放在床头,拿水杯压着。

    两个妹妹站在床边上看着。小的那个问:“妈你怎么了?”

    林母说:“没事,腰疼,躺两天就好了。”

    林秀娥从屋里出来,林父蹲在院子里补渔网。

    “医生怎么说?”

    “骨质增生。让少弯腰,别搬重东西。”

    林父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家里的鱼筐我搬。晒鱼织网,让两个小的多干点。你妈那个腰,是年轻时候落下的。生你弟那年,月子里就下地干活了。”

    林秀娥没说话。林父低下头继续补网。梭子在网眼间穿来穿去,动作比平时慢。

    下午,江海平从镇上五金店回来,看见林秀娥蹲在院墙口子调桐油灰。

    调好了一盆,拿湿布盖上,又调第二盆。

    “你妈的腰看了?”

    “看了。骨质增生,开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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