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换船壳板的,老方把旧焊缝全部割开,里面果然锈穿了。
锈蚀从焊缝往里蔓延了巴掌大的一片,表面刷着漆看不出来,拿手锤一敲就往下掉铁渣。
老方把锈穿的部分整块割掉,重新放样,焊了一块新板上去。焊缝整整齐齐,像鱼鳞一样均匀。
第二条主机的毛病比想象中大。丁福贵拆了一半就扔下了,活塞连杆散在机舱里,有两根缸盖螺栓滑丝了,他拿棉纱塞住螺孔糊弄过去。
邱长海把主机全部拆散,滑丝的螺孔重新攻丝,配了新螺栓。
活塞环全部换新,缸套拿千分尺量了三遍,磨损在允许范围内。
装机那天,邱长海在机舱里蹲了四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
“以后这种拆了一半的烂摊子,加钱。”他捶着腰说。
老方蹲在旁边抽烟。“加。必须加。”
试航那天,两条船的老船东都来了。老蔡他舅站在石槽边上,看着自己的船主机一打就着,排气管吐出均匀的淡蓝色烟雾,蹲在地上抹了把脸。
“去年在丁福贵那儿修了八百块,出海一天就抱瓦。找他,他说我操作不当。”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用橡皮筋扎著。
“修船费,六百。不够的我分期还。”
江海平收了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老蔡他舅又站了一会儿。
“我那条船,以后就认你们这儿了。”
两条船开走后,修船点暂时空了下来。
石槽里只剩下一条待修的小舢板,是岛上老孙头家的。木壳的,船底长了藤壶,船板有几处朽了,要换。邱长海一个人慢慢修,不急。
老方回了厂里,说去看看那条旧拖轮的齿轮箱。江海平知道他是闲不住。修船点忙了半个月,突然闲下来,老方浑身不自在。
江海平倒是没闲着。王存志托人带了话,渔业公司的另外十条船,分批拉过来。年前修完四条,剩下的明年开春再修。第一批两条三天后到。
阿海现在每天都来。不叫也来。早上比江海平到得还早,先把院子扫了,再把工具墙上的扳手擦一遍。老方不在的时候,他就蹲在邱长海旁边看修船。邱长海捻缝,他蹲在旁边看。邱长海换船板,他蹲在旁边看。邱长海调桐油灰,他蹲在旁边看。
看了三天,邱长海把手里的凿子递给他。
“试试。”
阿海接过凿子,手抖了一下。邱长海指着舢板船底一块朽了的船板。
“先把朽的剔掉。别剔太深,朽多少剔多少。留好槽口,新板要严丝合缝嵌进去。”
阿海蹲下来,凿子对准朽木的边缘,敲了一锤。偏了。又敲一锤,又偏了。第三锤敲下去,凿子滑到一边,差点戳到自己脚上。邱长海站在旁边,没说话。
阿海咬着牙继续敲。敲了一上午,剔出一块拳头大小的朽木,槽口坑坑洼洼,像狗啃的一样。邱长海看了看。
“剔坏了。槽口不平,新板嵌不进去。”
阿海低着头。
“重来。”邱长海指着旁边另一块朽木。
阿海蹲下去继续敲。敲到傍晚,手上磨出三个水泡。这次槽口剔得平整多了。
邱长海看了一眼。“明天接着来。”
阿海应了一声,把凿子擦干净放回工具墙。走的时候,江海平看见他手心里三个水泡破了两个,血丝渗出来沾在凿子柄上。他一声没吭。
林秀娥也来了。不是来送饭,是来学修船。
她跟邱长海学捻缝。麻丝要撕得均匀,不能粗一股细一股。桐油灰要调到恰到好处,太稀不防水,太稠干裂。塞麻丝要用钝凿子,一下一下敲实,不能急。
她学得很慢。撕麻丝撕了一上午,手指被麻丝割了好几道小口子。桐油灰调了三盆,邱长海都说不行。
“这盆稀了。”
“这盆稠了。”
“这盆石灰和桐油没拌匀。”
林秀娥没吭声,倒了重新调。调到第四盆,邱长海用手指蘸了一点搓了搓,点了点头。
林秀娥笑了。手上全是桐油灰,脸上也蹭了一道,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中午吃饭的时候,三个人蹲在礁石上。阿海端着碗,手心缠着两圈白布条,是林秀娥从家里带来的。林秀娥手指上也贴了好几条胶布。
邱长海端着粥碗,看了他俩一眼。
“修船的手艺,是磨出来的。手磨破了长好,长好了再磨破。磨到手上起了一层老茧,磨到手指头比砂纸还糙,手艺就成了。”
阿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手心。
“邱师傅,您的手磨了多少年?”
“四十年。”
阿海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