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春末行至仲夏,回到留夏,正是荷风十里的好时节。
霏园里的木芙蓉树也已亭亭如盖,比她人还高出一头,绿意盎然的枝条上结满了一颗颗小小的,青涩的花苞。
祖母和阿爹高兴地同她说,花匠说这树的长势远胜过预想,花苞更是繁密得出乎意料,再过一月,等天凉入了秋便有望开花了。
沈思舟站在花圃边问沈富海:“阿爹,阿姐先前说,只要花开了,就还有机会改变这一切,这世上会不会真有阿姐所说的神迹,可以让人回到过去?”
沈富海希冀地望着眼前郁郁葱葱的木芙蓉树:“但愿会有吧。”
这日过后,憩云院的花圃边便多了一架秋千,每日入夜,沈书月就坐在秋千上乘凉。
感受着晚风一日更比一日凉爽,看着头顶花树上结的花苞一日更比一日饱满,沈书月的半头白发终于在这有望的等待里彻底还了青。
八月里的一个静夜,一场秋雨淅淅沥沥降下。
沈书月人在寝间榻上合着眼,朦朦胧胧听见窗外落雨,隐约预感到了什么,放任自己随着这连绵的浪潮沉入了更深的眠梦。
一夜秋雨潇潇,时至黎明方歇。
云散天开,雨后初霁的第一缕天光照亮了被洗濯一新的庭院。
金色的曦光一路漫过庭阶,漫上枝头,院中那枝繁叶茂的木芙蓉树之上,数十朵花苞在朝晖里齐齐绽放,开出了满树雪白。
同一时刻,沈书月从深眠里慢慢醒转,听见了猎猎的风雪声。
第80章 重逢
山风呜咽,夹杂着簌簌沙沙的落雪响动,好似自一条纵深狭仄的洞道传来。
一些过往的人声也随着这风雪声一同遥遥飘入了沈书月的耳中。
“婵婵,你知道那幅画里有什么,那是江南无数百姓乃至大昭的命脉,你得把画送出去,祝姑娘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你一路往北,去跟她会合。”
"婵婵,我只是在这里暂时拖延住那些杀手,我会脱身追上你们"
“婵婵,你还记得去岁今日,我们一起喝了寺庙的腊八粥吗?陆予安说,寺庙的腊八粥在佛前祈过福,喝了可祛病消灾,长命百岁,今日正好又是腊八,我们信他一次吧。”
一声又一声“婵婵”在脑海里激荡起叠叠回音。
最后是一记重重的拍马声,还有一句:“往北去,别回头。”
山中的风雪仿佛静止了一刹,一刹过后再度翻涌而起,狂卷飞扬。
正如停驻过一轮四季后重又开始涓涓向前流淌的时光。
沈书月在这风雪呼号之中骤然睁开双眼,张口急喘起来。
裹挟着雪沫的寒风随着一口口喘息灌进嗓子眼,喉间清晰的刺痛将她彻底从清正二年的那场秋雨里带回了宣墨十三年的腊八夜。
是木芙蓉花开了,她回来了,她回到这一夜了。
“姑娘醒了!“轻兰惊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沈书月盯了一响头顶昏暗的石壁,蓦然清醒坐起了身:“轻兰,我们这是在哪儿!”
“姑娘,我们在山洞里,”轻兰语速飞快地同她解释,“从山神庙打马离开后,姑娘在马上晕了过去,我带着姑娘一路往北,与祝姑娘和她的几位友人接上了头,祝姑娘的友人将我们带进了这处隐蔽的山洞,眼下正守在洞外保护姑娘和画的安全。
沈书月急得嗓子破了声:“那裴光霁那边呢?裴光霁怎么样了?”
“祝姑娘与我们接头后便赶去山神庙支援裴郎君了,这会儿应当快到了。”
“只有阿颜姐姐一个人吗?公主的人马呢?"
“公主的人马还没到,但姑娘放心,祝姑娘说她带了个援手,那一个援手,抵得上一支军队。”
风卷雪絮,漫天飞旋。
白茫茫的山坳间,两匹骏马正一前一后迎着风雪向南疾驰,马蹄过处雪泥四溅。
当先那匹快马之上,祝开颜高束的马尾被风急扯成一线,伏低身子紧紧贴着鞍面,一手控缰一手扬鞭:“陆修鸣!再快点!”
后头那一骑马上,陆修鸣跟着扬起一鞭,扯着嗓子应道:“我正快着呢!可这马它脚滑,它不听我话!"
"教了你四个多月马术,就为着这一天,紧要关头能不能行了?!"
陆修鸣正要回话,一张嘴却猛吃进一口雪,人在马上剧烈咳嗽起来。
在这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喘里,他的耳边忽然回响起今夏七月的汴京茶楼里,祝开颜与他的对答——
“陆修鸣,我问你个问题,假如现下,你亲爹和书月同时掉进了两条河里,而你只来得及跑去一头救人,你是救你亲爹,还是救书月?”
"啊?就我救吗?那装亦之呢?他去哪儿了?"
"装亦之跟书月在同一条河里。”
“那……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