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外,张直头戴风帽,身披粗毡斗篷,一面驾车一面回话:“可以不入县,但得靠着岚阳走,否则另一边就是山带,无路可通,别说马车过不去,马也不行。”
“那就能避多远避多远,望州境内的任何官驿都不要靠近,尤其到岚阳附近以后,最快速度远离此地。”
“好。”
鞭声响起,马车向着望州急速行进,没入了逶迤连绵的丘陵之中。
*
如此紧赶慢赶了四日,终于在四日后天黑之前过了岚阳。
连日不霁的天,连夕阳也被阴云吞没,一到酉时,暮色早早便合围起来。
过了县邑,前路除了山还是山,放眼望去不见半个村落。
暗沉的天色里,张直一面扬鞭赶路,一面回头问沈书月:“岚阳是过了,但这一带往前五六十里都没有人烟,姑娘今夜如何落脚?”
沈书月移开厢门,掀起车帘,望向土路两侧层叠的群山,心中仍是不安。
原本照计划,她们可以更早一日过岚阳县,谁知连日赶路之下劳伤了马,为着换马之事一耽搁,今日途经岚阳正好就是腊八。
一想到前世的今夜,季正康就在她身后岚阳县边上的官驿里,沈书月便脊背发麻。
“张大哥,辛苦你再往前行上一程,离岚阳更远些,不过今夜有雪,恐怕行不了太久,你留意下附近山脚可有挡风保暖的山洞,到时我们提前进去避雪。”
张直望了眼头顶的天色,伸手感受了下风:“这一带地形特殊,雪常来得突然,不好及早预料,姑娘怎知今夜有雪?”
沈书月没法解释,只道:“你相信我。”
天黑以后视线受阻,仅靠车辕灯照明一小段前路,行车便不得不慢了下来。
崎岖的山坳间,寒气渐渐沉坠,风却反倒静得出奇,当真像是下雪的前兆。
轻兰替沈书月拢了拢披裹在身上的裘毯:“幸好姑娘前些天让我多备了些炭,若一时找不见山洞,也能找个避风的地方,先在马车里应应急。”
车内话音刚落,车外张直的声音响起:“姑娘,确实快下雪了,没法再往前了,今夜天太黑不好摸山洞,不过我知道这前边山脚有座山神庙,虽是废弃了,但避雪歇脚不成问题,可要过去看看?”
沈书月回道:“那就先过去看看吧。”
马车拐了一道弯,向着不远处一座矮山而去,不多时便在山道口停了下来。
“姑娘先留在车上,我进去探探。”张直提起单刀下了车,打着一个火折子往前走去。
沈书月跟着警觉地掀起车帘一角,探头朝外察看。
这一眼望去,神色却忽而一滞。
“怎么了姑娘?”轻兰被她这见鬼了似的脸色吓了一跳。
沈书月一愣之下一把拨开车帘,僵滞了几个数,突然起身跳下车去,摘下车檐灯朝前一照。
裘毯掉落在车内,轻兰连忙跟着下去,替沈书月紧了紧身上的裘氅。
此刻的沈书月却丝毫察觉不到冷意,一双眼一眨不眨地,定定望着面前延伸向上的山道,还有上坡处那扇残破坍落的庙门。
怎么会是……她梦里的那座破庙?
怎么会是她梦里裴光霁殒命的那座破庙?
沈书月惊愕瞪大了双眼,紧紧盯住了那扇破落的庙门。
一刹间,脑海里飞快回闪过先前梦中的情境——
细雪飘飞的夜,她坐在疾驰的马车中不停催促车夫快些,赶了一路,马车骤然急停,狂风掀起车帘,她迎着风雪抬起眼,看见了一条血迹蜿蜒的山道,还有血路尽头裴光霁躺在庙门内落满霜雪的尸首。
虽然此刻雪还未下,地上也没有血迹,可眼前的山道和破庙确确实实与她梦中一模一样。
难道裴光霁身死庙中的那个梦,也是她曾亲眼见过的真实景象?
可裴光霁分明死在清正元年的净尘寺,她怎么可能在七年前的宣墨十三年就见过裴光霁身死的景象?
正因不可能,前阵子拼凑记忆时,她根本没将那个梦算进去,只当是因裴光霁在清正元年死在了废弃的净尘寺里,她便担心受怕地做了相似的噩梦。
可眼前的这一切,也不可能是巧合……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书月提着灯懵立在原地,目光不停闪烁。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做那个噩梦,与梦见裴光霁在寒山驿杀人的情状是同一晚。
两个情境在同一晚先后出现在她梦里,梦里的天时都是雪夜,裴光霁又都穿着那一身竹青色襕袍,难道裴光霁身死庙中的那一幕,也发生在前世宣墨十三年的腊八夜?
可是……怎么会有两个截然不同的腊八夜?
沈书月直直盯着前方那扇破落的庙门,恍惚间,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