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二人齐齐看去,只见外边雪势渐紧,已渺茫一片。崔毓整个人似融在莹白雪粒之间,夹霜带雪地踏进门来,迎头便是一句:“殿下可有庭榆消息?”
“……”
江淮澍使个眼色,赶紧倒了杯胡椒酒塞进他手里,用力清清嗓子。
崔毓缓缓眨了两下眼,明白过来,瞥向一旁,生涩地转移话题:“——对了,司衡府……准备怎么还钱?我闲时粗略估算了开销,总担心还不上来。”
算了,总归还是没有不闹心的事。
江淮澍奇道:“你还懂账?”
崔毓浅浅抿了两口酒,苍白的唇色被暖意化开一片,使他常年冰封的神态也柔和几分。
“景和末年,陇西和浑勒互通马市,我母亲便是牵头人之一,主事过半年,我多少耳濡目染了一点。”
崔毓掐指一算,奇道:“你那时才几岁?会算术了么,就耳濡目染?”
崔毓握着杯子,两次欲言又止,委婉道:“哦,听说我母亲三岁就会算筹,可能遗传给了我。”
江淮澍想起自己在官学勤勤恳恳啃书本的岁月:“……”
他身后亦响起一阵毫不客气的大笑。
宁轩樾斜倚在窗边,颊上浮着一抹薄红的酒色,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
江淮澍狐疑地瞟他一眼,严重怀疑他是醉了,可看眼神,又还算清醒。他顺着宁轩樾从窗缝间看去,的确还是一堵空旷旷的王府后墙,别无他物。
宁轩樾伸出一根手指,支开他的脑袋,冲崔毓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嗯,确实穷得响叮当呐。”
江淮澍大惊:“什么?你和我爹都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敢情都是装的?!”
宁轩樾:“早知道的事,慌什么。之前陈家在永平的钱庄被查,借江大人之手,抄没的铜钱和银两都留了腾挪的余地,应付第一批偿款还凑合。”
江淮澍还在竭力消化这个信息,崔毓脑海中电光火石一撞,倏地抬眼看向宁轩樾。
查抄陈家在扬州和永平的家产时,皆免不了驻军和京军插手,但钱庄在被揭发之前,却有趁虚而入的时机。
而新政在全境推行后,司衡府放宽了出资条件:除了铜钱或金银外,出资者亦可出粮食或布帛,以当地均价估算价值,充抵出资。
可如今想来……环环相扣,倒像是早有预谋,为了两三内的战事囤积粮草似的!
以此为幌子购入粮草,既不会哄抬粮价,又像是司衡府让了一步,且挖出了富户和权贵家的存粮,简直是一举三得——只要这一次,端王不要失了手阴沟翻船。
崔毓目光锐利,脱口而出:“这一战你早有预谋?”
“预谋……?”
宁轩樾像是嘲讽又像是怅惘,低头含糊地笑了一下,“我又不是神仙。有备无患咯。”
江淮澍来回打量这打哑谜的两人,总觉得在场只有自己摸不着头脑。
他摸摸后脑勺,自我安慰“术业有专攻傻人有傻福”,一边又憋不住好奇心。
正准备不耻下问,槅子上又是笃笃两声轻响。
吴伯的声音闷闷传来:“殿下,骆大人在外头,说是有东西要转交殿下,可能要紧,也可能不要紧,若是不方便,那大抵算是不要紧。”
这车轱辘话实在是骆含英的风格,屋内三人不约而同失笑。
宁轩樾起身去到门边,塞给吴伯一只温手炉,“让他自己进来吧,外头风雪大,你别来回跑了。”
话是如此说,远远还是见两个人影走到内院,其中一个才止住脚步。
骆含英上回来此是在深夜,去静室的途中连眼珠子都不敢乱动,生怕多看了什么不该看的。
这回作不速之客,白日里穿过庭院,纵使眼观鼻鼻观心,还是忍不住想:
“怎么这般冷清,还没外间富丽堂皇?唉,端王妃要是不在兰恩寺清修,多少也能热闹些……”
“什么事让你这么拿不定主意?”
胡思乱想戛然而止,骆含英心虚地抬起头来。
只见他家殿下外罩一袭青衫,未束革带,露出内里素白中衣,正散漫地歪在门边,桃花眼斜斜瞥来。
骆含英正直的小心脏突地大跳了一下:“见惯了殿下朝服端整运筹帷幄,都忘了为官前风闻的‘当朝端王举止不端’……难道是因为,这个?”
“冻傻了?”
今日端王似乎格外心不在焉,侧身放人进来,不招待他落座便抖开袍袖,闲闲地伸出手来,“什么东西,卖这么大关子。”
“……哦!”
骆含英忙从怀中掏出薄薄一封帛书,双手递到面前五指错落、姿态闲雅的手中,口中念道:
“前几日边关战报送抵京城,交给司衡府的文书里夹带一封信笺,点名殿下亲启,我就扣下封存了起来,但看这封口漆印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