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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开紧握的五指,朔北虎符静静躺在掌心。

    秋风扫尽虎符沾染的御用熏香,夜色之中,仿佛又飘来那熟悉且经久不散的森冷气息。

    ——“谢将军如何保证,此次出兵必能击退鞑子?万一打到最后,连和谈的储备都被耗空,又该怎么办!”

    “谢将军别听那些有的没的,那些家财万贯的老臣恨不得用国库的钱保自己平安,才接二连三阻挠。司衡府上下都站在您这边!”

    ——“咱们全城百姓都以为这次都得丢了性命,没想到竟能等到小将军……小将军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呐!”

    “将军……关内百姓易子而食,弟兄们又是饥饿又是伤病,援军……还会来吗?”

    ……

    谢执猝然收拢手指。道旁积水反射他的侧影,紧闭的眼睫倒映在细碎月光旁,如隐隐震颤的蛾翅。

    他在锦衣玉食中长到十几岁,到北疆方知民生疾苦,自以为上了战场打过胜仗便算顶天立地。

    直到一场雁门风雪折断头顶的梁柱,将他的少年天真彻底埋葬在菩提崖下。

    到如今,心性未冷,热血已凉。

    “当年的大哥……还有璟珵,他们在这些狗屁倒灶的朝中事里独自周旋,动摇过么?又靠什么走下来?”

    幽幽长风自长街尽头而起,裹挟来远处渺茫的打更声。

    谢执越想越觉得过去的自己天真得愚不可及,将一声长叹踩在脚底,收虎符入怀。

    他刚要抬步,忽然再次迟疑起来。

    他不从属于六部,官署无处容身。而宁轩樾不在,谢府空荡荡无人,如此行将辞别永平的寒夜,他又该“回”到哪里呢?

    这番迟疑不过霎那,谢执低头笑了笑,旋即往谢府的方向行去。

    倘若此刻有旁人在场,想必看不出这位年轻将军的心里也是有些许落寞的。

    他嘴角挽着浅浅的弧度,脊骨挺拔,步履从容。晚风将他清寂的身影吹得很长,直至淡褪在长街拐角。

    谢执不想惊动府邸前院的下人,绕到后院围墙,眺望一眼隔壁不见灯火的端王府,径直翻墙而入。

    刚一转身,他本就泛酸的左腿一歪,险些跌进池中。

    ——隔着一方小院,竹枝掩映的卧房轩窗里内,竟透出一豆烛光。

    像是听到墙根处的动静,窗纱轻颤,紧接着窗框滑开一道缝隙,玉骨似的三指搭上深色檀木,启窗露出半张丰神俊秀的侧脸。

    谢执始料未及地怔在原地。

    窗内人远远望见他,桃花眼盛满澄明烛光,盈盈弯起一个笑。

    不知为何,谢执眼眶酸胀,动弹不得。

    这几日皇陵祭典频频,宁轩樾不便脱身。何况谢执临行前余怒未消、疑虑未解,没想过宁轩樾会回来,更没想过再见面是什么情形、新仇旧怨该如何排遣——

    “——罢了。”

    这两个字不容分说地浮在心尖。谢执呼出一口漫长如喟叹般的气,纷繁心绪于寂静中轰然扬起又湮于无声。他提步向窗前走去。

    宁轩樾背地里在下什么棋,他难以出手相助,但权当从未生过疑心。若宁琢败那就算天意,若宁轩樾时运不济,他生死与共。

    家国与私情孰轻孰重,他不知道,唯有为前者赴汤蹈火,为后者绝处逢生。

    十年前,他被边境的满目疮痍和百姓哭号推搡向前,少年稚嫩双肩上的责任像一把钝刀,将青涩懵懂一刀刀挫去,露出淋漓的嫩肉,直到血痂磨成硬茧。

    一刻钟前他偶发怨忿,只觉夹在朝野内外腹背受敌。可这世上的困厄无穷无尽,金殿之外还有无辜苍萌,他曾直面过、亲历过,又该如何佯装一无所知?

    他曾护住成千上万户百姓,最终却自己孑然一身,无暇、乃至不敢思索这一路风霜的终点通往何处,他没有仇恨与责任傍身,又该如何活下去……

    直到落入不远处熨帖的注视之中。

    此时此地,一人一灯,他所希求不过如此。

    也许世上大多数人所求亦不过如此。

    如此灯火连绵,便是海晏河清。

    谢执眼底突如其来地灼热,鼓荡的心跳声中,窗内一线风流蕴藉的笑意无比清晰。

    宁轩樾心里本就忐忑,见他眼尾被晚风揉得越来越红,愈发七上八下,忙要抽身出门。谢执加紧两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宁轩樾的心忽然就定了。

    他彻底推开窗扉,探身轻抚他眼角湿润。

    “受气了?不气,端王横行霸道,给你撑腰。”

    谢执失笑。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胸口无端酸软,似下了场凛冽芬芳的甘醴,未饮亦醉。

    他直直望进宁轩樾眼中,语气柔和含笑。

    “殿下神通广大。我想见你,你果然就来了。”

    宁轩樾心底软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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