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想来,登闻鼓下的控诉愈发站不住脚。那阵子端王忙着修谢宅,哪有心思谋害忠良?若要贪墨,兴建宅邸的油水还不够他挥霍?
群臣若有所思。宁轩樾艰涩道:“是。但那处宅子空置两年,一时之间恐怕不便住人。”
顺安帝的眉头又皱了回去。
谢执立于鸦雀无声中,好像眼下的僵持同他无关。
出人意料的是,齐洺格陡然起身开口:“皇上,臣妾斗胆,有个不情之请。”
清凌凌的声音落在大殿之中,霎时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到头次露面的“端王妃”身上。
“臣妾在兰恩寺时,听大师说起救治一位重伤者的经过,今日方知是谢小将军。我跟着大师学到一点岐黄之术的皮毛,不如……让谢小将军暂住在端王府,这大过年的,也有个照应。”
顺安帝一言未发地盯着她,似是要从她脸上寻出什么端倪。
齐洺格坦然静立。
倒是陈太后率先颔首,神情间颇有嘉许,“佛者仁心,哀家看这样挺好。”
话说到这份上,顺安帝便顺着她道:“那便如此罢——宫宴耽搁太久,朕也乏了,谢执,你的官职和廷杖都年后再议。诸位散了吧。”
群臣纵有满肚子话,眼下也都得憋着乖乖散席,嘴上说着“皇上圣明,大衍兴盛”,心里头想的却是:新年伊始便生此乱,恐怕不是个好兆头。
各怀心思的目光目送谢执登上端王车驾,驶出宫门。
车内,谢执与宁轩樾各占一边,一个偏头看着紧闭的车窗,一个直勾勾盯着对方不放,齐洺格夹在中间,左右打量两眼,机敏地闭上嘴。
她母亲是扬州人氏,过世前常带她回娘家小住,说一句看着谢执长大也不为过。
她这个一表八百里的弟弟自小讨人喜欢,扬州城里同他称兄道弟的不少,他当面也不会驳了人家面子,真让他放进心里的却寥寥。
但谢执重情,一旦上心,轻易割舍不了,就好比齐洺格同他多年不见,还是被他当家人对待。
可他同端王的关系,偏生令齐洺格揣摩不透。
似好似坏,似敌似友。御前凶险,却又话里话外为他开脱。
那个端王也一样。推蒋中济作鱼饵时眼都不眨,方才听谢执三言两语,整个人倒似丢了魂。
古怪。
她不好问端王,想拉过谢执试探,谁料刚下车,谢执还没站稳便被一把拉入房中,留齐洺格杵在车帘后措手不及。
门“嘭”地合上,谢执的脊背轻轻撞上门板,随即被宁轩樾松开。
昏黑中,宁轩樾撒开手,仅用目光作笔墨,一遍遍描摹他的眼角眉梢。
谢执被看得颇不自在,闪身进屋倒在椅上,随着回到熟悉的环境,从身到心的疲乏霎时间涌上来,逼出一声轻而又轻的喟叹。
宁轩樾站在外间阴影中没动,一双眸子哀凉。
“骗子。”
他远远看他,“你明明说宫宴后见机行事。”
谢执没同他辩驳,只是轻声说:“抱歉。”
反倒让宁轩樾无话。
他心知此刻的愤懑既愚蠢又无能,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已换了副语气。
“战报受阻,想必不光是浑勒捣鬼。你当着群臣的面说这些,若始作俑者真在朝中,恐怕打草惊蛇。”
道理谢执都明白。
“皇上多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质疑你同我勾结,一旦任其疑心生根,只怕再难拔除。”
宁轩樾冷冷道:“我那好皇兄逼问的是我,你跳出来挡什么刀?”
“我……”
殿前对答如流的谢执支吾了一下。宁轩樾没放过,立刻逼近一步。
“谢庭榆,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多多少少还是有那么一点在乎我?”
他俯身欺近,双手撑在谢执椅子两侧,二人仅半臂之隔,他强烈的存在感令谢执艰难吞咽了一口,挤出一声笑。
“殿下,您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他开口说了几个字,滞涩的嗓音平顺下来,又冷笑了一声,“我只是担心受牵连。我可还等着皇上为谢家洗冤呢。”
宁轩樾没说话,也没动弹。
谢执略抬下巴,仰面直视他的目光。
却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愤慨或悲伤。
相反,宁轩樾很安静地低头看着他,动了动唇。
“没关系。”他说,“就当我异想天开。”
谢执失重般漏了一拍心跳。
他正着急忙慌地试图开口,紧闭的门扉响起“笃笃”两声。
隔着门板,闷闷传来齐洺格清嗓子的动静:“谢将军?皇上着太医来为您看伤。”
宁轩樾倏地直起身,衣袖轻飘飘拂过愕然呆坐的谢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