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他们对于这场人祸回天无力,上天让他们必死无疑,那么走了也好……
走了也好。
海上天气阴晴不定,周惊长只罕见几个晴日。
周小苔每天给自己惊长哥端茶送饭,忧愁于他总是不吃不喝抱着妹妹坐在海上。
“惊长哥,你想家了吗,教会在海上做的饭确实难吃,但是海上物资也就这样了,那么多人呢,只能吃这个了。”
周惊长牵唇角,低头接过孩子给的面包,里边涂了厚厚的一层奶酪和熏鱼肉。
他知道自己不能饿着肚子里的孩子,然而面对昏迷不醒的小花,他又觉得自己多吃几口饭多笑一下都是错。
如果神非要惩罚什么,那么能不能放过这个从小就可怜的孩子,就只惩罚他呢?小花是一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却要活生生遭受这种非人的痛苦。他不敢问萨明她到底要干什么,从前也不敢问喻说迟,生怕得到一个足以痛彻心扉的答案。
周惊长越想越吃不下去,食物从手里撒掉,低头趴在小花身上默然落泪。
周小苔坐在他旁边,脸上露出一抹稚嫩的忧伤。他默默捡起丢掉的食物,靠在周惊长身边,舔掉上边的奶酪,正生长的年纪,在海上根本吃不饱。
阴云数月不开,就要进入永生航线的前夕,海上下起了一片离奇的暗雨,等圣临教众人察觉天昏地暗时间难辨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几天了。
“再往西边去,最多还要一个半月,就能抵达夜莺洲了……”
“那条线是叫永生航线吗?以旧王朝永生号巨轮开辟的航道为纪念?”
“我们这么顺利就要抵达另一个大洲了,果然是受神祝福吧!”
“前边纵有千难万险,我们都能一往无前!一定是海上情况多变,而此前那些航行者时运不济吧。我已经迫不及待地往西边去了,远离那个利欲熏心、战火缤纷的玫也金,在新的大洲重新树立起我们圣临教的纯洁信仰……”
“可是食物也快告罄了,咱们要不要在进入永生航线前多准备点物资?”
“现在雨水不大,在近岸捞点鱼刚刚好……”
一支分离的小船队趁着雨水去远处迷雾丛生的岸边捡鱼,直到休整完毕,继续出发清点人数时都没找到人。
“不等他们了!”
轮番出力的水手和船长下决定,带着更多数的圣临教徒先行出发。
永生航线近在眼前,周惊长此前和汽修店老板在那些火山群里看见的海上基地果然都消失了。
不知所以的圣灵教徒们出来看海,但见一幢幢矗立海上的黑影相对移过来,船上的妇孺儿童吓得连连躲进船舱。
“那是就是散落在玫也金四周的火山岛吗……”
“竟然全都阻挡在这条航线上?我们在地图上看的连成一片,实际上竟然真的如此密集……”
“你不觉得很可怕吗?它们、它们不会突然喷发吧?如果喷发了,那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从未涉足此处的人们被那一座座荒岛火山激发了海上巨物恐惧症,接天的灰烬与尘埃纷纷袭来,迷住了众多舵手的眼睛。
“前边看不清路,指南针为什么也失灵了?”
突然,有妇人抱着孩子惊恐大叫一声,船上众人随声望去,但见船只近岸处,躺着几片被海水腐蚀的白骨。
当他们全都回过神时,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黑雾里,森森然的骷髅在海岛岸边遍地都是。
尖叫声霎然间在海上此起彼伏,而船只随着海水在迷雾里驶往火山群深处。
这里的海域永无天日,水面浮着成片白肚朝天的死鱼,腥臭味宛如死神刀下血般弥漫。
沉不住气的圣临教徒们纷纷摇了小船下去找食物与人烟,在七七四十九天后人数锐减,荒海不知藏尸何处。
而能确信的是,剩下的人在火山群岛里被困一个半月,无处可往也无处可逃。
羸弱的妇孺老人在一个月内变得面黄肌肉、嶙峋瘦骨,不少嗷嗷待哺的孩子死在船上,连裹尸布都没有。
周惊长不是第一次进入永生航线,早就预料到了几个月之内弹尽粮绝的惨状,他和众生一起跪坐在船上受苦,寄希望于飘渺神通的圣主。
周小苔再不懂事也在这时候寂静清明了……他眼睁睁看着他最爱的惊长哥受熙来攘往死去的人谴责,看他受众人跪求却也只能无能为力地一遍遍念诵教经洗心……
那些人都喊他世俗圣灵,一边哀嚎一边痛哭流涕,什么世俗圣灵……
孩子从天真调皮变得孤苦伶仃,从被保护得以为世界美好绮丽,最终变得心如死灰、对自己的生命严重质疑。
他看着趋近夜莺洲,身体发肤逐渐恢复正常的妹妹,这么多月了,怎么小花除了身上病状痊愈,别的一点变化都没有呢……
在玫也金密林里杀人的记忆像粘腻的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