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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良与项伯私下约见时谈起此事,二人均忍不住面露萧瑟,无奈叹气。

    项伯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张良能不能帮一些不方便说的忙,楚国定有重谢。

    沉默两息后,张良问项伯,如果项氏重掌郢陈等地,他们会如何治理。

    屏风后的项梁转身出来,将郢陈等县乡分得很有条理,对郢陈的变化有收有革,技术升级部分他们愿意统统笑纳,只不过是纳进贵族封君、高门官吏手里。

    张良又问他们会如何处置那些新被提拔的官吏,项梁冷声说这些不忠之辈就该被统统杀掉!

    这些人皆与张良打过交道,性格不一,但在工作、勤奋、品德等方面都有亮眼之处,张良智商上能理解项梁的做法,情感上无法接受。

    那些官吏都为郢陈如今的繁荣出过大力气啊!他们各司其职,田吏亲自下田挖渠、治疗耕畜,仓曹日夜检查,求着聘猫防鼠,游缴亭长巡逻不断,守护平安。

    还有那些接受了新工具的陈民,他们凭什么要在楚国收复后沦为奴隶啊!

    两种统治方式天差地别,张良无法接受!

    项梁冷笑,嘲讽张家从前不也是一样的治理方式,直说张良假装爱民,实则以色侍人、心甘下贱。

    张良大怒!

    他可不是好脾气的文士!

    张良抬手就要打项梁!

    可他身手不如脾气暴,没过两招就被项梁按着揍。

    项伯惊呆了,连滚带爬,抱着兄长,不让兄长把好朋友打死。

    项氏族人和仆从也拦着项梁,他们的劝法非常扎心:“这下怎么对渭阳君交待啊!?”

    他们急哭了,现在使团内部四氏内斗,急着把“挑事破坏和谈”的帽子往对家脑袋上扣,项梁居然在这种紧要时刻把渭阳君的人打了!

    天呐!项氏族人想想就要晕倒!

    张良捂着脸,勉力坐起,闷着声音让项氏管好自家的嘴,他不会声张此事。

    “子房!”项伯感激地看向朋友。

    项梁认为他假惺惺,不过他想到飞来飞去的黑锅,面上很流畅地演出‘惊讶、羞愧、懊恼’一系列表情,低头给张良认错。

    聪明如张良,岂会看不穿项梁,他念在‘抗秦’那面虚无缥缈的旗帜情分上,忍气离开。

    他不愿声张此事,却没办法管住心疼他的张家仆人的嘴。

    ——张家仆从觉得自家主君迟早会尚主,四舍五入一下,张家就是秦人了呀,他们哪知道主君心里还装着‘抗秦’俩字呢,他们只以为自家主君是看在朋友项伯的份上忍气。他们既不愿意主君白挨打呢,又想讨赏,便跑去和渭阳君告状。

    “被项家人打了!?”嬴秧很惊讶,赶紧跑来围观。

    项梁傲慢,但他也记得张良的出身,下手时并不狠辣。只是张良生得白净,随便被揍两下,脸就青紫了。

    张良捂着伤口不让她看,她只喜欢他的脸,不能让她看到他不好看的样子。

    嬴秧淡定地伸手挠他痒痒肉,趁他打激灵时,一把压下他的手,凑近仔细瞧他伤口。

    她靠太近了,张良僵住,不敢再动。

    “项梁疯了?下手这么狠!”嬴秧皱眉,为他上药。

    张良含糊嘟哝,不愿让她知道具体事因。

    给他上完药,嬴秧托腮,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张良浑身发热,不敢与她对视,忽然听见她说:“子房,我记得你曾说要周游六国。”

    “你要赶我走?”张良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是大才,当为天下大事一展所长。”修长的指尖直戳张良的心口,嬴秧长叹一声,带着怜惜地说道,“你的心力不该消耗在家国大义、万千民生、儿女私情的抉择中,去外面走走看看吧,子房,相信自己,相信我,你会在看遍六国后回到我身边,辅佐我,帮助我。不要逼自己两全、三全,不用逼自己尽快做出最终抉择,我会等你,天下会等你。”

    人生有时候就像吃饼,吃多几个饼才觉得饱腹,只有亲身经历过不同选项的好坏,才能接受与最初志愿并不相同的结果。

    这一席话并非指责,而是交心之语,且她语气柔和中带着缱绻之意,分明是他想要的真心,张良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最扎心的话是实话,他就是三边都放不下,所以无法尽显所长。每次帮了一边,心里便有另一股声音对他冷嘲热讽,要么骂他不忠,要么骂他不义。

    复国、尚主、任官实现抱负,他哪一样都做不到。

    嬴秧只想让他认清现实,不是想逼死他,见他两眼无神,神情显露灰败之意,她赶紧拿话哄他:“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她往他手里塞了本道德经,“有空多读读,顺其自然,顺心而为。”

    当夜,张良便发起烧,嬴秧不便看望,调了最好的医工为他治疗,写信鼓励他好好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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