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荫的父兄恨不得亲自跑到咸阳与渭阳君相交。
好人啊!大好人!
居然有人愿意把神药的药方交给无关紧要的人——吴家反复和吴荫确认渭阳君的年岁,要是渭阳君接近成年,他们还能安慰自己,自家儿子品貌不错,被堂堂王女看中,是自家的福气,可实际上的渭阳君形貌未及总角之年,吴家人等大为震撼,在吴荫的反复吹捧下,才将信将疑、惊疑不定地确认“秦国出了个小圣人”这种让楚国贵族想破头也不能百分百相信的事实。
这下不止吴荫为自己能够效忠渭阳君而骄傲了,吴家人全都发自内心地认可吴荫的工作和前途,一反先前的冷淡,转头拎着吴荫悉心叮嘱,教导他好生侍奉主君。
吴荫自然知道家人态度转变的原因,不止是他实打实救活了家人,还因为救活了几个姻亲孩子性命后,孩子们的亲人懂事地给吴家让了不少利益,附近的豪族得知吴家掌握了一道非常有用的退烧止吐药方,对吴家的态度多了几分友善。
尽管向往墨家、向往品德无暇的真君子,吴荫的人格底色依旧是一个贵族,他不排斥家里的做法和态度转变,家族上进,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也没有责怪自己、责怪家人不如恩主那般高洁的想法,他更知道,那位恩主不会对吴家私藏药方的举动有所臧否——恩主无偿教授无关者独门秘技时,仅仅要求那些非正式门徒一生教给一个血缘之外的人,恩主知道一项本领、一道秘方对于一个家族的助力,她从不强求其他人摒弃垄断知识的观念,她仅仅以自身行径引导、感化他人。
每每想到恩主的美德,吴荫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暖流,便会升起一丛热血,激励着他忍受严寒酷暑、颠簸饥病,为恩主的事业而工作。
吴荫不会批判自己和家人的行为,但他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后,很快就升起回咸阳的心思。
咸阳,恩主存在之地。
在咸阳,即使他不能日日得到面见恩主的殊荣,他也不会觉得自己和恩主相隔甚远。
只要他在咸阳乡间走一走,去冀阙和弘农馆看一看,他就能感受到恩主的慷慨,他就能在异乡地感受到比身在家乡还充足的温暖,仿佛恩主与他随身相伴一般的温暖。
这些隐秘的心思,吴荫谁都没说,独自一人藏在心底。
他在外的表现与任何一个“懂得恩义”的士人没什么两样,没有人知道吴荫真正的心理走向。
……除了郭君子那个精明的妻子。
与郭君子交好,得到他的认可,得以与他的家小相见,这本是一件喜事。
在郭家和郭家邻里发现的“祭祀渭阳君”痕迹让这一天充满了怒火和不可置信,淡定的许负和赧然的郭虢告诉吴荫,在咸阳底层,不止一家这样做。
小民们不是出于坏心,而是出于“太苦了”“我也想过好日子”“想活下来”“真挚感谢”的心理,在他们的人生和家庭遇到困难时,抱着绝望的希望向远方活着的好人祭祀诉苦,或是恳请神灵保佑她。
许负还告诉吴荫,渭阳君治下的土地,佃户会在五月五日专门祭祀过节,祈求神明保佑他们的主人一辈子平安富贵。
吴荫哑然,久久无言。
他狼狈离开,赌气走遍两千户所在的乡里,心情复杂地确认:许阿嫂没说假话。
他的恩主,渭阳君,好像真的被一些人当成“神女”了。
吴荫不是蠢人,他看得出来,恩主对鬼神的态度并不是常人想象中那般恭敬虔诚,而是更接近于对待工具的态度——在这点上,恩主与她的老师荀子一拍即合,师生二人的情谊便是由此变得愈加深厚。
然而,吴荫的政治触觉让他无法心安理得地瞒下此事。
——小民们没有坏心,可他们的祭祀到底不符合礼制,假如被有心人抓包,以“巫蛊”的名头告状呢?
吴荫一直想找机会说这件事,然而他找不到好的时机,渭阳君实在太忙了,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事务排着队等她处理,吴荫不能在大庭广众下揭发此事,只能悄悄说,尽可能减少知情人数。
一听到渭阳君出宫的消息,吴荫就往府邸方向赶。
好在没有错过。
简单寒暄一番后,吴荫小声禀告小民、佃户祭祀一事。
然后他便侍立在侧,安心等待主君的决断。
吴荫说完之后,爽了。
嬴秧听到之后,麻了。
她先谢谢吴荫,然后带着他召开紧急小会,阴着脸把家令苏犸大骂一顿,私底下又把司罗批了一餐。
祭祀礼法方面一旦爆出问题,处置起来其实有弹性空间。
巫蛊?
那就很麻烦了!
“小民偷偷祭祀,你们发现不了,也就罢了。有乡里聚众举行淫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