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东南向有大片农田, 是居民与农作混杂的区域, 咸阳冯氏的“老家”便定在此处。
冯去疾大早上跑来老家, 机灵的马上醒悟过来他有事, 忙忙问他怎么了。
“从父在家否?二十三娘在家否?”
“都尉有事找二十三娘?”
众人都有些吃惊,面面相觑。
一个年纪大的妇女张口就是求情:“唉!唉!都尉!二十三娘是个好孩子!只是命有些苦,做事才有些没分寸, 不至于要行家法罢!”
冯去疾愕然,“我什么时候说要拿二十三娘行家法了?咱们都是一起逃难扶持过来的,我这个当兄长的岂会不疼爱妹妹?”
附近的亲戚松了口气,有讪讪一笑的,有眼神躲避的,有低头不语的。
冯去疾看出不对,表面端着云淡风轻的笑容,说道:“十余年未见二十三娘,我心中想念,过来看看她。唉,她也真是的,当年的事也不大,哪里需要她离家千里……”想到堂妹受的苦,他真情实感地眼眶一红。
听他口风轻松,亲戚们露出感伤的笑。
冯去疾到达堂叔祖家拜访,发现几个陌生人。
两大两小。
两个小的肯定是堂妹的儿女,皮肤有些黑,眼睛大大的,又黑又亮,像他们的母亲,有些怕生地看过来。
两个大的俱是男人,冯去疾便有些拿不准了。
年纪更长,三十几许的男子一身落魄士人打扮,胡子拉碴,一条腿有些跛,脸上还有些青紫。
年轻的那个身形高壮,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如何精良仔细,但束得很整齐。
冯去疾更希望年轻的那个是自家妹婿,而不是另一个看起来完蛋的男人。
令他失望的是,年轻男人头上无冠,只有一条布巾。
他妹不可能和一个未成年生出七八岁的儿女。
“兄!”
女子爽朗惊喜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冯去疾转身看去,他堂妹一身短褐,分明才三十岁,粗糙黝黑的面容比四十岁的冯去疾还要苍老。
冯去疾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二十三娘!你、你怎么操劳至此!”
女子迎上来,紧紧地握住堂兄的双手,眼中含泪,半晌未出一言。
许久后,女子比冯去疾率先平复心情,请堂兄入内叙话。
“阿轲,烦请你照顾阿虎、兕娘和你兄长。”
“阿兄!这是我正在登记婚姻和准备离婚的前夫,卫国人,祖上是大夫,庆氏姜姓。叔叔名珂,尚未及冠,我请他代为照顾家人。”
“子男阿虎八岁,子女兕娘六岁。”
“从兄冯去疾,公主之夫,官任秦国都尉。”
女子给双方介绍,用词简洁明了,双方客气而尴尬地行礼打招呼。
打完招呼,女子并不多言,请冯去疾入内叙话。
“阿父和阿弟今日去探望七姑祖,阿父腿脚年迈,请从兄登堂稍候。”
冯去疾伸出手,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二十三娘,我今天是来找你的……”
“你……不是一直想找一份工作吗?”
女子猛地回过头,其夫与庆轲一脸见鬼地瞪着冯去疾。
两刻钟后,门口传来动静,惊醒相对静坐的兄妹俩。
“都尉来了!寒舍蓬荜生辉呀!”
“从父,您就别打趣小子了……”
叔侄俩正在寒暄时,半张脸在窗棱阴影里的女子忽然出声。
“阿父,我要入宫了。”
“……啥?”
冯去疾悄悄往后挪。
女子对老父和小弟平淡地复述冯去疾的来意。
“冯去疾——!”老者爆出一声怒喝。
冯去疾慌张地摆手,“从父,你听我解释……”
冯去疾地位更高,但老者是护着他逃亡的长辈,长幼有序的伦理在上,老者要是真把冯去疾打一顿……那打了也就打了。
“咱们又不是罪臣,你、你居然让我的女儿去当保母!”
“是给秦王最宠爱的公主当保母。”女子纠正道,“教她习武识字,护佑她长大,一个月一百五十石禄米,逢年过节还有酒肉金帛赏赐,阿虎、兕娘以后前途也不一样。”
“这不是挺好?”
“那、那也是入宫为奴婢啊!”弟弟急切地劝姐姐。
女子沉默片刻,她有足够说服父亲和弟弟的理由,但它们过于现实冰冷,肚子里叹了口气,她最终只是道:“我意已决。从兄,请您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