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其实一直在等玄德公。”
种平摇摇头,正襟危坐,收起了往日的散漫。
刘备自从在衣带中发现刘协所藏的血诏,只第一夜寝不能寐,其后行事面色皆如常,不曾有一丝异样显露。
但他心中却是始终不能平静,一来是疑惑于刘协怎么会将此等重任交付于他;二来则是想到了种平……
刘备不是蠢人,几乎是电光火石间他就意识到刘协这举动背后的用意,只是他不明白,刘协为何要多此一举,让他和种平生出间隙。
既然是要除贼,那不应当是尽力团结可以倚靠的力量吗?尚且处在准备的阶段,就让自己这方力量产生混乱,这不是自毁长城吗?
哪怕是当初同黄巾交战的时候,他也没听过有人会做这样的事。
刘备并不愿意因为这件事情而同种平产生龃龉,既然种平已经知道他的来意,他也就开门见山,将那道密诏取出。
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刘备并不没有将诏书打开。
他同种平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这不代表他不了解种平的性格,如果以为种平真的会因为这件事同他疏远,那是他轻看了对方,是他配不上这一份君子之交。
所以刘备在开口的时候,心中唯有一片安定,而非忐忑。
“备虽为宗亲,但家贫亲老,与目贩履织席为业,少时放纵,沉溺犬马服装,幸事于卢师,通学经典,明理开悟。黄巾起时,备从军讨贼,累有军功,方得一县栖身,治理谨慎,体察民生,后又流离,辗转数年,兵马不过千人,治地不过郡县,亦不曾有薄名传世。”
刘备目露回忆之色,往来三十余年的岁月就在这一段话中呼啸而去,他是怀着坦诚相待的想法来的,自然愿意向种平敞开心扉。
“是以受诏以来,备既痛惜愤懑于奸贼窃命,汉室倾颓,亦不解于陛下为何将如此重任系托我身……备愚鲁短智,想来能与我商议的,唯有伯衡一人。”
种平安静听完,抬头与刘备对视。
“平有一惑,不知玄德公可否为平解答?”
刘备促席近前,语气诚恳:“伯衡但问,若我能解,必如实以对。”
“将军因何要除贼?为一人计,还是为天下计?”
种平问这话时远没有他表现出的那样淡定,收拢在袖中的手纂得很紧,掌心生出些许湿意。
刘备沉思片刻,双目微阖,复又睁开:“为一人计如何,为天下计又如何?”
种平略略放下心,他摘下头上的白玉发簪,轻轻放在案上。
“此簪乃昔日王司徒相赠,司徒待平甚厚,曾殷殷嘱托于平,要以匡扶汉室为已任,平亦应诺,当尽心竭力,以报国家。”
他停了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
这句话出自姜尚的《六韬》,自西周至清代两千四百多年,这句话被使用时大多是在强调皇帝治理天下时需要德行与仁义,同时也是明白地指出善待百姓的重要性。
但是似乎很少有人直白地从字面上去理解这句话。
以天下之权寄天下人。
种平心跳得有些快,他觉得自己现在太过大胆,这样的想法本不应该这么早就暴露出来……但他是少年,幸而他的生理年龄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才敢做此天真妄语。
一家一姓一人,在他心中从来就不等于“国家”。
刘备显露出惊讶之色,他突兀想起很久之前,他在北海询问种平的那一句“人为世之首”。
……原来如此。
仿佛一个困惑许久的问题终于得到了答案。
他想起这三十余年的时光,想起黄巾、平原的百姓、徐州,图县……
那些画面如同流星一般自他眼前闪过,将他那双乌黑的眼睛浸得愈发明亮。
种平继续道:“将军若是为一人计,平愿为将军联络北军。将军吴子兰、侍郎王子服,吴硕等人皆忠贞士,我等愿随将军奉诏讨贼,杀身成仁。”
他只说这一句结果,因为他与刘备都知晓,在许都行刺曹操,不过是以卵击石。
“若是为天下计……”
他直起身,从衣袖中取出那块素色的绢布,在案上摊开。
绢布之上描绘的正是汉十三州,虽然笔触草略,却已经全是难得的清楚,将各州边界一一勾勒了出来。
“将军应当听闻了张津拜表求援之事。”
种平点了点地图最南方的交州。
刘备望着那个地方,交州地处偏远,人民野蛮,多生瘟疫,怎么看也不是一个好去处。
但他知道种平不会无故害他,心中有惑,便直接开口询问:“伯衡为何提议此地?”
种平心下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