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在这儿凝住了,就如同四壁冰冷的霜。
长明灯的光弱弱地晃着,只照亮棺前一隅。
林慈拿出一坛酒,祭着棺中人。
她知道今日他受委屈了,歉疚之余不由难过起来。
“阿轩……是我对不住你。”
林慈把酒往地上洒了些,自己又喝了些。
苦酒入喉时,她在心里把这一路的事翻了一遍又一遍。
从张家村出来,赶路赶得太急。
没有纸钱,没有经幡,也没有和尚诵经引路,连七七都没能好好替他办一场。
师父说过,七日一祭,亡魂才知道有人在等。
可她什么都没给他。
要是宋轩从地府回来,还能找到她吗?
林慈低头想了想,忽然发现一件事,她好久没有梦见他了,他是在怨她吗?
应该是怨的吧……
这一路她没能照顾好他,今日,差点连他最后的体面都没保住。
林慈心头涌上酸涩,眼眶渐渐红了起来,她后悔自己下手太轻,便宜了永乐郡主,但如今除了靖安王府,又能去哪儿呢?
她又灌了一口酒,被呛得咳了两声。
她闭上眼睛,将脸贴在棺木上,很凉,很凉,就像他的手一样。
“阿轩,你在吗?”林慈喃喃。
回她的,只有呼吸声。
酒意慢慢散开,她的手渐渐发软,脑子也有点沉了。
很久以前的事却在这时趁虚而入。
宋轩原先是会说话的,嗓音清朗纯静,就如林中鸟。
一年夏至,她染了时疫,师父采遍百药竟无治愈之法,宋轩便拿自己来试药,一遍又一遍,到最后她的病好了,他却哑了,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年他才九岁。
往后的日子,她与宋轩相依为命,山中岁月长,情意也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温柔的目光总在不经意间落在她身上,一看便是许久。
男子钟情,少女怀春。
林慈自然是懂的,她也心仪宋轩,与他私定终生。
她想着就这样一辈子也好,山中日子虽清贫,至少还有师父护着。
可天不遂人愿,师父死了,死于酒后大火,连住的地方都烧没了。
她与宋轩只得入凡尘俗世,自寻活路。
宋轩是哑巴,人人都欺负他。
可他又心善,见不得人间疾苦。
林慈记得,有一回在嵊州城外遇上一个老翁。
老翁浑身脓疮,苍蝇绕着飞,过路人掩鼻绕行。
宋轩看他可怜,替他清疮、敷药,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干粮掰碎了喂他。
老翁千恩万谢,说定会报答。
三日后,老翁来了,被他的儿子们用门板抬来的。
他们砸了草药摊,将宋轩摁在地上,硬说宋轩把人治死了,要拉他去官府衙门赔钱。
宋轩说不了话,被几张嘴往死里冤枉。
他们就欺他说不了话,抢去他的银两、踩烂他的药。
林慈知晓此事已近黄昏。
家家户户都在做饭,巷子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她左等右等不见人,菜热了凉,凉了热,人终于回来了,却是伤痕累累,连手都抬不起来。
他冲她笑,用手比画着:【不小心摔了。】
林慈暂且信了。
她替他上药,听他倒抽冷气,把疼全咽回肚子里。
次日,她从街坊口中知道了来龙去脉。
当天夜里,她趁宋轩睡着时,起身出了门,找到老翁家的屋子,一把火烧了。
火光在她眼睛里兴奋地跳跃着。
她不知道老翁的儿子们是死是活,她也不想知道。
她和宋轩连夜离开嵊州。
他问她为什么走得这么急,她说想换个地方。
他没有再问,只是把她的手握得紧了些。
或许就因她造的孽,宋轩病倒了,林慈也想像当年他救她这般,可他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
无奈之下,林慈带着他来到张家村,想着这里山清水秀,草木茂盛,好好调养段时日总能养回来。
休息半月余,宋轩确实好些了,不用整日卧床,有时还能去山中采药。
可他见不得林慈辛苦,总觉得自己拖累了她,听说张家村村长有意请他当医士,他没有多想便应下了,打算赚点银两给林慈买支簪子,往后有了余钱,再生个一男半女,这辈子也就值了。
没想张家村也是个吃人的地方。
村长趁他醉酒,诓骗他签下长工卖身契,还把主意打到了林慈的头上。
村长媳妇笑他蠢,说谁会请一个哑巴当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