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正在廊下烤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他还没来得及站起身,门就被拍响了。他匆忙起身去开门,外头站着个跑得满头大汗的士卒,气喘吁吁的喊了一句——“大人和陆将军已经进城了,先进宫面圣去了,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就到府上!”
门房愣了一瞬,随即转身就往里跑,速度比那传话的士卒还快,一路扯着嗓子喊:“夫人——夫人!大人回来了!大人和陆大人都回来了!”
声音穿过影壁,穿过穿堂,一路传到正房。
彼时黛玉正和探春在暖阁中对弈,惜春坐在窗边的小桌旁,就着午后柔和的天光,在卷轴上细细勾勒一枝斜逸的墨梅,笔尖蘸着淡墨,正描着第三朵花瓣。
紫鹃站在门口,听见那声音的第一瞬还没反应过来,待听清“大人回来了”几个字时,激动的险些没站稳——夫人终于等到了。
黛玉拈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中,墨玉的质地在暖阳里映出温润的光泽。
她听见了,每个字都清晰的落进了耳中,那枚棋子在她指间停了一息,然后落回了棋篓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黛玉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帘,仿佛要将这个消息在心头仔仔细细地过上一遍,确认它不是自己听错了,才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抬手,用指尖飞快地按了按眼角,像是要将那点湿意悄悄擦去,不想让人看见,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紫鹃,替我取那件丹臒色的斗篷来。”
探春坐在对面,看着她这副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眼底波动的模样,没有戳穿她,只是放下手中的棋子,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林姐姐,别急,还早呢,待冬凌那边递了准信再出去,免得空等一场。人既已进了城,便跑不了的。”
黛玉被她这一打趣,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反驳,只是深吸一口气,将快要涌出来的情绪又往下压了压,点了点头。
冬凌的消息来得很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匆匆跑过来禀报,脸上是压不住的笑:“夫人!大人和陆大人已经出宫了,正往府上赶呢!到巷口了!”
黛玉站起身,接过紫鹃递来的披风,匆匆披上,便要往外走。
探春看着她那副明明心急如焚却还要维持着沉稳步伐的背影,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也站起身来,对窗边的惜春道:“四妹妹,你先画着,我们去去就回。”
惜春放下笔,看着她们,嘴角弯了弯,笑容很淡,却露出了极少在她脸上出现的柔软。她没有起身,只点头道:“我在这儿等着。”
黛玉知道她是不想打扰久别重逢的场面,没有勉强,抬脚便往外走。
探春跟在她身边,两人脚步越来越快,裙摆扫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冬日的风带着几分寒意,吹动她们的斗篷,她们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那样走着,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甬道的尽头。
走到二门的时候,黛玉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看到了——两个风尘仆仆的玄色身影并肩而来,穿过垂花门,快步向这边走来。
一个身姿挺拔,眉目沉静,正是沈江离,身边边走边踩雪玩的那个,脸上带着一抹掩不住的笑意,正是陆铭。
黛玉笑着望向沈江离,他步伐沉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终于走进了她能看到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那半年的等待忽然变得很短,短得像是一个醒来就忘了的梦。
她没有说话,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模糊了,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烫得她忍不住眨了一下眼,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慌忙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擦不完,也挡不住。
她等不及,没等他走近,便提起裙摆,快步迎了上去,沈江离也加快了脚步,两人在相隔几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院子里梅花初绽时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黛玉一步迈了过去,扑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口,双手紧紧攥住他肩上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
沈江离被她这一扑,微微后退了半步,随即稳住身形,抬起手,轻轻按在她的后背上,将她整个人拢进怀中,低下头轻吻她的发顶,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感受着她埋在他胸口、压抑而克制的呼吸。
黛玉想忍住,可眼泪不听话,像憋了太久的泉水找到了出口,涌出来,便止都止不住,打湿了他衣襟上一小片衣料,洇开成更深的一团颜色。
沈江离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又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过了好一会儿,黛玉才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含着笑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盛不住的温柔从似水明眸中溢了出来,“夫君,我很好。除了想你,什么都好。”
沈江离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