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看完,因为不需要了。这些纸上的东西,足够让荣国府万劫不复,足够让贾家所有人下狱、流放、抄家,足够把他们从根上拔掉,连渣都不剩。
贾母缓缓抬起眼,看向站在面前的薛宝钗。
宝钗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她方才说的不是一番足以颠覆整个荣国府的威胁,而只是一句寻常的问候。她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得意的神情,没有咄咄逼人的姿态,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贾母的回答。
这种从容,反而比任何张牙舞爪的威胁都更让人心寒。
贾母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她活了这一大把年纪,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风风雨雨的事,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人心,到头来却发现,她还是没有看透这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姑娘。
她沉默了很久,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你想要什么?”
宝钗直视贾母的眼睛,“我想让您帮我做一件事。这件事办成了,这些纸就永远都不会被别人看到。”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道:“让林妹妹不再插手荣国府的事。她走她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
贾母静静地看着面前那沓纸——这些足以把整个贾家连根拔起的证据,“这些东西,你攒了多久了?”
宝钗没有回答,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贾母也没有追问,指尖在那些泛黄的纸面上滑过,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推回宝钗面前,“东西你拿回去,你说的那件事,我办不到。”
宝钗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意外,有不甘,还有困惑。
贾母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容很复杂,有疲惫,有释然,她端详着宝钗,看着这张被荣国府的规矩和利益打磨得滴水不漏的脸。“你已经陷在里面太深了,深到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可我知道,我做了一辈子权衡,到头来什么都剩不下。我不能再拿那孩子去换了。”
宝钗刚想开口,贾母已经闭上眼睛,不再看她了。宝钗站了一会儿,垂下眼帘,缓缓开口:“老太太,您若答应我另一件事也是可以商量的——从今往后,二房的一切事务,都由我来做主。包括收支用度、人事安排,以及……与各府之间的往来。您和老爷,只需安心颐养天年,不必再为这些俗务操劳了。”
贾母的目光微微一凝。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宝钗,仿佛要透过她那张端庄的面容,看到她内心深处真正的图谋。
宝钗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心虚,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她既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摊牌,就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质疑的准备。
贾母忽然笑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悲悯:“宝丫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这一点,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我没想到,你的本事会用在这个地方。”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你要做主,便做主吧。我老了,管不了了。只是你要记住——荣国府这艘船,已经漏了。你接手过去,是能把它补好,还是让它沉得更快,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宝钗得了她这句话,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她屈膝行了一礼:“老太太放心,我会竭尽所能,保住荣国府的基业。”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步伐轻盈,仿佛已经赢得了这场无声的较量。
那只紫檀木匣子,她留在了贾母的桌案上,没有带走,无声的告诉贾母——我不需要用它来威胁你,你已经别无选择了。
贾母缓缓伸出手,拿起那只匣子,随手将它丢进了脚边的炭盆里。火苗“腾”地蹿起,舔舐着木匣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贾母苍老的脸上,明灭不定。
她看着那只木匣在火中渐渐卷曲、变形、化为灰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烧掉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她当然知道宝钗手中还有底牌。
这只匣子里的东西,不过是冰山一角,她烧掉的,只是薛宝钗拿来试探她底线的一枚棋子。
而她方才同意宝钗做主,也不过是暂时的妥协。荣国府这艘破船,已经经不起更多的风浪了。她需要时间,需要稳住薛宝钗,需要等到那个真正能收拾残局的人出现。
她缓缓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低声道了一句:“玉儿……外祖母能撑的时间,不多了。你可要快一些啊。”
鸳鸯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她跟了贾母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老太太这样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将所有在意的事物都放下了的平静。
贾母睁开眼,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一些,“鸳鸯,替我写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