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腾的夫人吴氏端坐上位,一身绛紫万字纹褙子,头上珠翠耀眼,一如既往地强势,可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愁云。
下首王夫人陪坐,脸色虽憔悴,眼底却藏着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希冀。凤姐坐在侧手,手里捧着茶盏,指尖却在微微发颤,面上堆着笑,心里却已是七上八下。
吴氏抿了口茶,目光在王夫人脸上扫过,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大妹妹,凤丫头,如今局势,你们也该听说了。甄家倒了,圣旨已下,三日内抄家。这一倒,京里那些依附甄家的,怕是都要跟着遭殃。咱们家,虽没明着牵连,可这风声鹤唳的……总得有个靠山。国公爷的意思,荣国府如今这光景,外头是风刀霜剑,内囊也尽上来了。若不想坐以待毙,眼下只有一条路——联姻。借着儿女亲事,攀上靠得住的高枝,方能渡过难关。”
王夫人手里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老爷也是这个意思,前儿已做主,将探春那丫头,许给郑家的旁支。虽是旁支,可到底是郑家的血脉,沾着辅国公的光,又得了国公爷的青眼。如今三皇子一党势大,这桩婚事,能保荣国府一时无虞。”
“三丫头?”吴氏挑眉,随即点头,“也好,那丫头一向伶俐,又是个有主意的,嫁过去,定不会忘了娘家,说不定还能在辅国府说上话。这步棋,走得稳。”
凤姐坐在下首,手里捧着茶,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让人看不清神色,心里却是一阵冰凉——二老爷竟真做了这种糊涂事!将探春往火坑里推,还自以为是的“为家族谋出路”。
她借着喝茶的姿势,垂下眼帘,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着,将那些话死死记在心里。她得赶紧找个由头,给探春递个信儿,问问她的想法,这桩婚事,怕是没那么简单。那丫头有血性,有主意,说不定有法子。
正想着,外头丫鬟通报:“宝二奶奶来了。”
帘子一挑,薛宝钗带着莺儿,款款而入。她一身月白绫子袄,青缎掐牙坎肩,头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脂粉匀净,神色冷肃,看着端庄持重,可一开口,那股子冷意便弥漫开来。
“给太太、舅太太请安。”宝钗行礼,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凤姐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王夫人立刻让她坐下,嘘寒问暖。宝钗一一应答,话里话外都是“体谅”、“顾全大局”。可没说几句,她话锋一转:
“方才听太太说,要将三妹妹许给郑家?此事……我倒有些担心。”
凤姐心头一跳,抬眼看她。
宝钗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依旧平和:“三妹妹平日里,看着是个好的,可我瞧着,她性子太烈,又最爱往外头跑。前两日我远远瞧见三妹妹竟从角门出去,往尚书府的方向去,足足说了半日话,至晚方归。林妹妹是什么性子?三妹妹跟她走得近,难免……学了些不合时宜的见识。”
她顿了顿,放下茶盏,看向王夫人,眼中流露出一丝忧虑:“还有一桩事,不得不说。关乎府上声誉,也关乎……三妹妹的贤名。”
王夫人一愣:“什么事?”
宝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很淡,转瞬即逝,却没有逃过凤姐的眼睛:“前些日子,宝玉犯了疯病,在街上……失仪,惊扰了路人。莺儿亲眼瞧见,三妹妹正好路过,非但没有劝慰,还冷言冷语,当众说了些……不敬兄长的话,什么‘宝哥哥迟早连累全家’。这话……未免太重了些。太太,这还是从前那个知书达理的三丫头吗?”
凤姐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她强作镇定地放下,心里却已翻江倒海。薛宝钗是疯了吗?这时候跳出来拆探春的台?还是……她背后,另有指使?
她悄悄抬眼,正对上宝钗看过来的目光,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像一潭冰水,将她心头那点侥幸,彻底浇灭。
薛宝钗暗暗观察众人的神色,心下了然。她面上依旧端庄大方,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我冷眼瞧着,三妹妹怕是……早就不安分了。从前那样懂事、识大体顾大局,多半是装出来的,内里,怕是跟她那亲娘一样。如今见府里式微,便急着另寻靠山,连自家兄弟的脸面、体统,都不顾了!”
“什么?!”王夫人一惊,手中的佛珠“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她竟敢对宝玉说出这样的话?!”
吴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丫头,看着是个好的,没想到这么不懂事!这时候,正是要用宝玉去联络北静王府的时候,她倒说出这种丧气话!”
她看向王夫人的目光带着审视与不满:“大妹妹,这就是你府上教养出来的好姑娘?国公爷正有心拉扯一把,可若这丫头是个两面三刀、不安于室的,这亲事怕是……姑娘家有刺儿也无妨,可别扎了自家人的手。”
王夫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惊又怒,手指着宝钗,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凤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