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他感觉不到。方才运筹帷幄的冷静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知后觉的不安。
他看着辕门外那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土路,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卷起的沙尘,一蓬一蓬的,像有人在远处烧着纸钱。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这个念头来得没有征兆,像一根刺,从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冒出来,不深,可扎在那里,隐隐地疼着。
他方才只顾着破解困局,将探春当作一枚棋子,一个能搅乱郑源布局的关键棋子。
这提议,看似精妙,实则鲁莽。
他依据黛玉信中的描述,结合陆铭对理想型夫人的随口描述,便草率地认定探春合适。
可他根本不认识探春。
探春这个名字,他从黛玉的信里读到过,从黛玉的口中听到过,可他没有见过她。他不知道她生得什么模样,不知道她真正的品性,不知道她行事风格是张扬还是内敛,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般聪慧果决,更不知道她对荣国府、对贾政究竟持何种态度。
他只知道她是贾政的女儿,是贾府的庶出三姑娘,是黛玉的表妹。
她读过书,识大体,有见识,有胆魄——这些是黛玉告诉他的,他信,可他信的是黛玉,不是探春。
若探春与陆铭性格不合,甚至心生嫌隙、反目成仇,那这出戏便演砸了。
更严重的,万一她是个愚孝之人,即便心知贾家烂到了根子上,也甘愿赴汤蹈火?万一……万一她其实心向郑家,向黛玉求救只是为了骗取信任当内应?
一念及此,沈江离的后背竟渗出一层冷汗。
他的弟弟要娶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子,而这件事是他一手促成的。
陆铭虽然心思细腻,但他此刻正沉浸在诱敌深入的亢奋中,未必能冷静权衡婚姻大事。而自己,竟在关键时刻,为了战术胜利,险些忽略了人的因素。
陆铭信他,所以点了头。
可如果他错了呢?如果他看错了探春,如果探春不是黛玉说的那样,如果他一时冲动害了弟弟一辈子,他该怎么面对他?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救过他的命、替他挨过打、替他扛过无数风雨的弟弟,他把他推进一段他都不确定能不能好的婚姻里,他怎么配做这个哥哥?
他不能让陆铭冒险。
这步棋,必须走得万无一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全面了解探春。
这不仅是为了骗过郑源,更是为了陆铭的未来,也是为了……对得起黛玉那句“三妹妹是无辜的,是荣国府最后的良知”。
他转过身,走回大帐。烛火还在燃着,灯芯剪过不久,火苗稳稳的,将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照得纤毫毕现。
可他的目光不在舆图上,落在书案角落那个小小的竹筒上,那是陆铭用来传信的竹筒,平日里装着信鸽带来的消息。他盯着那个竹筒看了片刻,然后走过去,在书案前坐下。
他铺开一张极薄的桑皮纸,提笔蘸墨,可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了很久,在想要不要写这封信。写了,就是他不信任黛玉的判断;不写,就是拿陆铭的一辈子去赌。赌探春真的是黛玉说的那样,赌她没有在藏什么,赌她不会让陆铭失望。
他赌不起,他输不起。
沉吟片刻才落笔,字迹清峻,条理分明,写给京中暗卫领班的信写得干净利落,不带丝毫感情色彩,没有一句多余的话,透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立刻着手,全面打探荣国府三姑娘贾探春,需详尽。性情为人,处事风格?才学见识,涉猎几何?是否通晓诗书,明达事理?对荣国府现状看法,对当家人昏聩之举态度如何?对辅国府及郑家观感,有无抵触?日常言行,有无特别之处?其贴身丫鬟背景,及其本人对婚姻之可能态度如何?务必详尽,务必隐秘,切勿打草惊蛇。所得信息,速传边关。切切。”
这封信送出去,暗卫会把探春的一切查得清清楚楚,好的,坏的,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都会摊在他面前。
这一步补救,必须做。
他不能仅凭臆测,就决定别人的命运,尤其是……当这个“别人”,是他在意的人。
写完,他吹干墨迹,又看了一遍,仔细将信纸卷成细条,塞入那根竹筒里,盖上只有他和他的暗卫才懂的暗记。
做完这一切,他拿着竹筒走出大帐,哨塔下的鸽笼里,几只信鸽正缩着脑袋打盹。
他取出一只通体玄黑的信鸽,脚环上刻着“影”字,是他安插在京中暗卫领班的专属信鸽,速度快,且只认一人。
他熟练的将竹筒绑在鸽子的腿上,手法很轻,很稳。
“去吧,”他低声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找到他,把这信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