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黛玉正在书房对账,听说便吩咐将她带进来。
侍书眼眶红红的,显然在路上哭过了,可进了门反而忍住了,规规矩矩地给黛玉行了礼,从袖中取出信双手递上,声音压得很低:“夫人,姑娘说,这事只有您能帮她了。”
黛玉接过信,没有急着拆,先让紫鹃带侍书下去喝茶歇息。侍书犹豫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跟着紫鹃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屋子里只剩下黛玉一个人。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朵鹅黄色的小花,细细弱弱的,像是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她认得这个记号,探春每次给她写信都会画这个,别人看不懂,她懂。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探春的字她太熟悉了,清隽有力,端正中带着几分锋芒,像她这个人一样,哪怕在纸上也不肯低头,可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罕见的慌乱与无助。
“林姐姐亲启:家中已至山穷水尽。老爷终日无所事事,借酒浇愁,今晨忽将我唤至前厅,言及已将我许给郑家旁支,以此换取辅国公助力,为家族谋一线生机。妹虽在深闺,亦知此时结盟是何用意。然老爷不知,也许他知道,只是不在乎。老爷走投无路,只道‘事成之后,荣国府或可翻身’,全然不顾女儿死活。我不怨他,可我害怕。我怕嫁过去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不是死,是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姐姐,我……我该怎么办?盼速回信,救我于水火。探春泣拜。”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黛玉心上。她捏着信纸,指节泛白,半晌,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将信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她满脑子全是探春信里的那些话——探春比贾政更早看清了这盘棋。郑家要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荣国府虽然败了,可爵位还在,门生故旧还在,在朝中经营百年的人脉还在。
郑家需要的是荣国府的那块牌匾,是那个“贾”字在朝野上下残存的影响力。而贾政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但凡有人递一根绳子,他都会死死抓住,不管那根绳子是救命的还是要命的。甚至顾不上问问自己被绑上了谁的船。
黛玉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正从檐角褪去,像荣国府那摇摇欲坠的辉煌,即将彻底湮灭在黑暗里。
二舅舅……竟糊涂至此!
辅国府是什么地方?是三皇子的外家!
在这个节骨眼上,将探春许给郑家旁支,哪里是谋生机,分明是与虎谋皮,是饮鸩止渴,是引狼入室,是亲手将探春推进火坑,也将荣国府彻底绑上郑家的贼船!
父亲走投无路,便不惜拿女儿的终身去赌?赌赢了,荣国府或许能苟延残喘;赌输了,探春的一生便毁了,荣国府也再无翻身之日。
探春心性颇高,才情了得。可她的出身像一把无形的锁,把她锁在那个庶出姑娘的身份里,怎么都挣脱不出来。她替凤姐管家,把荣国府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在那些人眼里,她做得再好也抵不过一句“你是个姑娘家,这些事不该你操心”。
她说“我不怨他”,可她怎么可能不怨?她怨,可她不能说。那是她的父亲,是荣国府的当家老爷,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依靠。她连怨都不能怨。
黛玉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中那点因血缘而产生的恻隐,与因背叛而生的寒意交织,但最终,被一种更清晰的、冰冷的理智取代。
探春是她在荣国府最亲近的妹妹,是这污浊深宅中少数尚有良知与傲骨的亲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探春被牺牲,不能看着荣国府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终玉石俱焚。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绝不能让沈江离分心。北疆战事正紧,辅国公郑源已是强弩之末,若此时京中再生枝节,甚至让郑源借这桩婚事稳住阵脚,那便前功尽弃。
她必须立刻阻止。
她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信纸,提起笔蘸了墨,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一笔一划地写。她告诉探春不要急,她会想办法。告诉她不要把心事憋在心里,想哭就哭,想骂就骂,哭完了骂完了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不管她。她将信折好装进信封,在封皮上写下“三妹妹亲启”几个字,让侍书带回荣国府交给探春。
黛玉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想探春这件事该怎么处理。探春是贾政的女儿,她的婚事本该由贾政做主,她没有立场插手,也没有理由阻止。
可她不能不管。
她欠探春的——在她最难过的时候,探春是唯一一个陪在她身边的人。那时候她一个人躲在潇湘馆里哭,谁也不见,谁也不理。探春来了,没有劝她,没有安慰她,只是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陪了她一个下午。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林姐姐,这世上不是只有一个人值得你哭。”那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如今探春有难,她不能坐视不管。可她怎么管?去求二舅舅?二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