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凤姐压抑的哭声。
黛玉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母亲的遗物匣子,林家的家产账册,两千两银票。每一样,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扎得她血肉模糊,痛得几乎窒息。
原来如此。
原来她林家的家产,不是“花光了”,不是“调理身子用完了”,是被人贪了。外祖母知道吗?舅舅们知道吗?宝玉……知道吗?
不,他们不知道。他们只当她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是个需要他们“施舍”、需要他们“照拂”的可怜虫。他们吃着林家的,用着林家的,却还要在她面前摆出“恩人”的嘴脸,还要嫌她“命硬”,嫌她“拖累”。
多可笑。多荒唐。
黛玉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玉儿,爹对不起你,不能陪你长大了。林家的东西,爹都给你留着,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她想起母亲温柔的笑脸,说“娘的玉儿,以后要找个疼你的人,把这些首饰,一件件戴给他看”。
可如今,疼她的人远在边关。林家的产业,母亲的首饰,被所谓的亲人私吞。
而她,像个傻子,被蒙在鼓里十一年。
黛玉伸手,打开那个紫檀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首饰——赤金点翠步摇,玉镯子,累丝嵌宝金簪,翡翠玉佩……一件不少,都在。只是那金簪上的宝石有些松动,玉佩的穗子褪了色,像蒙了尘的往事,珍贵,却陈旧。
她拿起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金属。这是外祖母给母亲的及笄礼,母亲戴了一辈子。后来母亲走了,这步摇该是她的。可她在荣国府十一年,从未见过。
“这步摇,”她轻声问,“琏二嫂子戴过吗?”
王熙凤浑身一颤,猛地摇头:“没有!我不敢!我、我只是收着,从没动过……”
黛玉没说话,只将步摇放回匣中,合上。又翻开那本账册,一页页看过去。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林家产业的详情——田庄几处,房产几处,铺面几处,每一处的地址、租金收入,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是凤姐让人代笔的。
黛玉将册子合上,放在桌上,然后伸手扶住凤姐的胳膊。凤姐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没有看到厌恶、没有看到鄙夷、没有看到她想到的任何一种不好的东西,只看到一种安静的、平和的、像是在说“理解”的光。
凤姐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她没忍住,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抑的、克制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堵了很久终于被放出来的哭。
黛玉扶着她坐到软榻上,替她倒了一杯热茶,塞进她手里,声音很轻:“凤姐姐,你先回去。你说的事我会考虑。”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不是她不想答应,是她不能轻易答应。这不是一件小事,这关系到凤姐的诚意,关系到巧姐的未来,关系到她自己的立场。她需要时间想,需要时间消化这些突如其来的信息,需要时间来决定该怎么对待这个曾经在荣国府里对她还算不错、可也没有好到让她无条件信任的人。
凤姐点了点头,用帕子擦了擦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黛玉。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可她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崩溃中恢复了过来,重新戴上了那副在荣国府里磨炼出来的、谁都看不透的面具。
“林妹妹,我今天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你不信我,我不怪你。你不想帮我,我也不怨你。可这些东西,我是真心还你的,不是拿来跟你做交易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凤姐走后,两位嬷嬷也离开了,黛玉一个人坐在正厅里,对着那个匣子,坐了很久。紫鹃进来看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没敢说,只默默地替她换了凉了的茶,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黛玉将那本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林如海留给女儿的产业,不算多,可也不算少,足够一个姑娘体面地过完这辈子。她不需要这些产业,沈江离的俸禄足够她衣食无忧,可这些产业存在的意义超出其本身价值——那是被她遗忘的、属于她父母的东西。母亲的首饰,父亲留下的产业,是他们在世上存在过的证明,是他们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她以为这些东西早就没了,被荣国府吞了,被那些贪婪的人瓜分了,她连问都不想问,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可凤姐替她留住了。
她想起在荣国府的那些年,凤姐对她到底还是不错的。逢年过节送东西,换季的时候送衣料,她病了送药材,有什么新鲜的点心茶叶也想着给她留一份。她知道凤姐做这些事不全是出于真心,有一部分是为了讨好贾母,有一部分是为了维持自己当家奶奶的面子。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凤姐确实让她的日子好过了一些。在荣国府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