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探春轻声道:“三妹妹,难为你了。”
“林姐姐不必在意,”探春的声音很平静,“我不会按她说的做。今日来,只是想提醒姐姐,心里有个底,穷途末路之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你提防着些总是没错的。荣国府如今……就是一潭浑水,谁沾谁脏。姐夫不在,姐姐一个人在京,更要小心。你离得远远的,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为他们烦心。”
黛玉点头,心中涌起暖意:“谢谢三妹妹。”
“姐妹之间,何必言谢。”探春笑了笑,那笑容终于有了几分从前的鲜活,“倒是姐姐,姐夫这一走,你一个人在家,可会闷?若觉得闷了,便给我和四妹妹递个信,我们来陪你说话解闷。再不济还有云妹妹呢,虽说如今定了亲,不好随意出门了,可你下帖子请她定会来的。”
黛玉眼中泛起水光:“好,我一定常请你们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大多是些家常,书画,绝口不提荣国府的糟心事。气氛渐渐松快,探春脸上也多了些笑意,像又回到了从前。
临走时,黛玉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三妹妹,你可知……宝姐姐近来如何?”
提到薛宝钗,探春的神色冷了下来。她与宝钗自协理大观园时便生了嫌隙,一个雷厉风行,一个圆滑周全,理念不合,渐行渐远。如今薛家败落,宝钗在荣国府的处境尴尬,两人除了给贾母请安时碰个面,几乎再无往来。
“她?”探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自薛家出事后,便一病不起。可病是病着,心思却没闲着。前几日莺儿偷偷出府,去了趟王府——怕是又去求她舅母了。可惜,舅母连面都没见,只让管家打发了十两银子,说是‘给外甥女买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林姐姐,你当心些。宝姐姐那人……你也知道,面上端庄得体,心里却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如今姐夫离京,这样好的机会,她若不做些什么,我倒不信。”
黛玉的心提了起来。她自然知道宝钗的性子——目标明确,手段圆滑,为达目的,能屈能伸,不择手段。从前在大观园,宝钗没少用那些“不经意”的话、“无心”的举动,给她使绊子。如今薛家败落,母亲流放,哥哥问斩,宝钗心里定是恨极了她。这样好的机会,她怎会放过?
黛玉蹙眉:“你可知道她有什么打算?”
探春摇头:“自从我帮凤姐姐管家,与她产生分歧之后,我们便越行越远。如今除了给老太太请安时碰面,平日基本没有往来。她有什么谋划,我知晓的有限。不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她前些日子让莺儿收拾了几样值钱的东西,像是要送礼。还私下里打听过尚书府的事,问得挺细。”
黛玉的心沉了沉。薛宝钗果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送礼,打听,下一步,便是登门了。
“林姐姐,”探春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你要当心。宝姐姐那个人,面上端庄,心里却狠。她如今一无所有,若真豁出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回去以后会暗中打听,若有什么动静,便让人给你递消息。”
黛玉点头:“我明白。有劳三妹妹了。”
“对了,”探春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笑意,“有个好消息,林姐姐听了定会高兴。”
“什么?”
“这次北伐,孙绍祖也去了。”探春压低声音,“听说是陆大人亲自点的名,说要给他个机会历练历练。孙绍祖一走,二姐姐的日子好过多了。昨日她回府,气色好了不少,身上也没见新伤。虽还是有些恍惚,可眼里有了光。”
黛玉的眼睛亮了。孙绍祖那个混账,竟被陆铭带走了?她想起那日与沈江离说起迎春的遭遇时,他平静地说“我来想办法”。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
心里那点思念,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她心头发疼。他总这样,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为她做了。
“林姐姐?”探春轻唤。
黛玉回过神,忙敛了神色,笑道:“这是好事。二姐姐苦了这些年,总算能喘口气了。”
“是啊,”探春点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感激和羡慕,“姐夫……是真心为姐姐着想。”
又说了一会儿话,探春便告辞了。黛玉送她到二门,拉着她的手,轻声道:“三妹妹,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姐妹之间,不必见外。”
探春笑道:“好。林姐姐保重,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黛玉点头,看着她上了荣国府的青布小轿,轿帘放下,渐行渐远,心里那点因姐妹重逢而生的暖意,渐渐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荣国府内斗,薛宝钗这次不知要用什么手段。
她站在院中,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许久未动,心中那点思念,越来越浓,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