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离却比谁都闲。他将吏部的事一一交代给左右侍郎,又进宫与陛下、太子密谈半日,出来后便整日待在府里,陪着黛玉。
午后,两人在湖心亭对弈。沈江离执黑,落子如飞,攻势凌厉。黛玉执白,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一局终了,沈江离胜了半子。
“夫君的棋,越发急了。”黛玉放下棋子,抬眼看他,“可是……心里有事?”
沈江离没否认,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有淡淡的墨香,是这些日子练字留下的。
“夫人,”他缓缓开口,“我走后,荣国府那边……或许会有人来。”
黛玉的手微微一颤,随即平静下来。她点头:“我猜到了。外祖母……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你不必见他们,”沈江离的声音沉了下来,“若有人来,让沈忠挡回去。若挡不住,便说身子不适,一概不见。不必顾忌情面,不必委屈自己。”
黛玉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保护欲,心里又暖又酸。她轻声道:“夫君放心,我能应付。他们……伤不了我。”
沈江离摇头,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不放心。夫人心软,重情,他们若来哭求,你未必狠得下心。可他们……不值得你心软。”
黛玉靠在他怀里,没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外祖母,舅舅,舅母,那些所谓的亲人,这些年如何待她,她不是不记得。可要她彻底狠下心,她也做不到。
毕竟,那是她叫了十几年“外祖母”的人,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夫君,”她轻声道,“我会保护好自己。你……别为我分心。北疆战事要紧,你要平安回来。”
沈江离抱紧她,在她耳边低语:“我会回来。一定。”
可心里那点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疯长。他太了解那些人了——见利忘义,欺软怕硬,如今他走了,黛玉孤身一人,他们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扑上来撕咬。
不行,他得做点什么。
荣国府那边,得给他们找点麻烦。
与黛玉分开,沈江离径直去了外书房。陆铭已等在那里,桌上摊着北疆的舆图,朱砂画的箭头像一道道血痕,蜿蜒在羊皮纸上。
“哥,”陆铭见他进来,立刻道,“我刚才又细想了一遍,塔塔尔那处峡谷设伏,最好再加一队轻骑截后路,以防他们狗急跳墙往西逃窜,蹿进乌桓地界就麻烦了。”
沈江离走到案前,目光在舆图上扫过:“西边是秃鹫崖,地势险,马匹难行。派五百弓箭手埋伏崖顶,滚石擂木备足,他们敢来,就全埋在那儿。”
陆铭眼睛一亮,提笔在舆图上作注。
兄弟二人对着舆图又推演了一个时辰,从兵力配比到粮草调度,从天气变化到可能出现的意外,一一斟酌。烛火噼啪,在两人专注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军费八十万两,”沈江离指尖点着预算条目,“这笔钱,一分一厘都要用在刀刃上。”
陆铭点头:“我明白,军械我已知会工部加紧赶制,弓弩、铠甲、马镫,都按北疆的制式来。调运粮草走官道,沿途派兵护送,绝不让那些硕鼠伸手。”
沈江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舆图最北端——那里用朱笔画了个圈,旁边标注“乃蛮王庭”。
“哈尔巴拉那边,”他缓缓道,“光许以互市之利不够。此人贪婪又多疑,得再加点筹码。”
陆铭挑眉。
“他不是最爱珠宝美人么?”沈江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送他一份‘大礼’——就说咱们愿与乃蛮部结盟,共分塔塔尔、克烈的草场。再不经意透露,克烈部首领私下联络我们,想联手吞了乃蛮。”
陆铭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哈尔巴拉那老狐狸,最怕别人背着他摘桃子。这一招,够他琢磨半年的!”
“不止,”沈江离淡淡道,“派人去乃蛮散布消息,说克烈得了咱们的支持,明年开春就要对乃蛮用兵。真的假的混着说,让他们自己猜去。”
陆铭笑得直拍桌子:“哥,你这心黑的,比北狄的夜还沉!”
沈江离没接话,只静静看着舆图。烛光下,他的侧脸清俊而沉肃,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思虑。
这一仗,不光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彻底。北疆的安宁,朝堂的平衡,甚至……他们的未来,都系在这一役上。
他输不起。
眼见计划已经彻底完善,陆铭赶他走:“哥,再过三日就出发了,你赶紧回去多陪陪嫂嫂,我这边不用你……”
“阿铭,”沈江离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沉,“我走之后,府里……怕是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