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还在睡着。昨夜她一宿没睡,他就陪着她一宿没睡。两个人躺在帐子里,她靠在他怀里,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过的花,蔫蔫的,无声无息的。他偶尔低头看她,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亮亮的,却没有焦点,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望着一片谁也看不见的虚空。他没有打扰她,只是收紧了手臂,让她靠得更稳一些。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陪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闭上了眼睛。他等她睡熟了,才轻轻抽出被她枕着的手臂,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吩咐紫鹃守在门口不要出声,便换了朝服出了门。
昨夜黛玉那破碎的眼神,那单薄的背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疼得他无法入眠。他坐在书房里,将周瑞和钱德茂的口供反复看了又看,每看一次,心里的怒火就盛一分。
薛家,贾府,那些所谓的亲人,所谓的长辈,用最下作的手段,算计一个孤女,要她的命,毁她的一生。
而他,绝不会放过他们。
“大人,时辰到了。”冬凌在门外轻声提醒。
沈江离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他想陪着她,可有些事,必须去做。
“备车,进宫。”
马车在寂静的晨雾中行驶,沈江离坐在车厢里,闭着眼,脑中飞速运转。
对四王八公动手,是早有计划的事。太上皇尚在世时,陛下就已有此意,只是太上皇念旧,坚持要保这些开国老臣的后代。再加上这些家族盘根错节,势力庞大,骤然下手,难免引起朝堂动荡,京城不安。所以这些年,陛下和他一直暗中筹划,收集罪证,等待时机。
如今太上皇已去,陛下大权在握,时机已到。原本计划是徐徐图之,先从最弱的几家下手,逐步剪除。可如今,沈江离等不了了。
黛玉的泪,黛玉的痛,黛玉那些年受的委屈,像一把火,烧得他理智全无。他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立刻,马上。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沈江离下车,径直往御书房去。高无庸已在门口候着,见他来,忙迎上来:“沈大人,陛下正等着呢。”
御书房里,皇帝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沈江离进去的时候,皇帝正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朱笔,在西北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北境的军报昨日又到了,那几个游牧部落的骑兵在边境线上蠢蠢欲动,陆铭虽然回京述职,边关的防务却一刻也不能松懈,还要尽快商讨决定新的作战计划。皇帝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坐吧,这么早进宫,出什么事了?”
沈江离撩袍跪倒,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臣请旨,彻查荣国府。”
皇帝的手顿了一下,朱笔在舆图上留下一个殷红的点,像一滴凝固的血。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江离,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了然。
沈江离不是一个冲动的人,恰恰相反,他是他见过的最沉得住气的年轻人。朝堂上那么多人骂他、参他、弹劾他,他从来不急,不恼,不辩解,只是默默地收集证据,等到对方露出破绽,便一击致命,从不失手。这样的人,大清早跪在御书房里求他下旨查案,这背后的事,怕是不小。
“继续说。”皇帝走回御案后坐下。
沈江离将这些年在暗中收集的薛家、贾家的罪证,一一呈上。他没有说黛玉的事,只说薛家仗着皇商身份,欺行霸市,强买强卖,逼死人命;贾家纵容家奴,侵占民田,草菅人命。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赵珩看完那些罪证,沉默许久,才缓缓道:“江离,你可知,对薛家、贾家动手,意味着什么?”
“臣知道,”沈江离抬头,眼中是一片骇人的寒意,“意味着对四王八公开刀。可陛下,这些世家大族,盘踞朝堂数十年,结党营私,欺压百姓,已成朝廷毒瘤。若不除,国无宁日。”
赵珩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说的对。可朕记得,当初商议时,你说要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怎么今日,如此急切?”
沈江离沉默片刻,才道:“臣……等不了了。”
他没有说原因,可赵珩却懂了。他看着沈江离眼中的血丝,看着他强压的怒火,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皇后对他说的话。
“陛下,沈大人对那位林姑娘,应当是动了真心了。臣妾从未见过沈大人那样在乎一个人,也从未见过昀儿那样喜欢除沈大人之外的人。那林姑娘,是个有福的。”
有福吗?或许吧。可这福,是用那些年的苦换来的。
赵珩起身,走到窗边。晨光渐亮,将御书房照得通透。他看着窗外巍峨的宫墙,看着渐渐苏醒的京城,心中已有决断。
“薛家